“不行,这狗认主,急眼了真咬人。”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最后还是老王有办法。他去厨房找了块馒头,掰开了,在里面夹了块肉,递给张奶奶:“你喂它,我趁机把老李抱下来。”
张奶奶颤抖着手,把馒头递到阿黄面前。阿黄看都不看,眼睛只盯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
“阿黄,吃,吃啊……”张奶奶的眼泪掉在馒头上。
阿黄终于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手里的馒头,犹豫了一下。就是这一下犹豫,老王一个箭步冲上来,双手从阿黄身下一抄,把老李抱了起来。
“汪——!”
阿黄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从藤椅上扑下来,一口咬住了老李的袖子。它没咬人,只是死死叼着袖子,身体被老王带得悬空。
“松口!阿黄松口!”老王急得满头汗。
阿黄不松。它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惊恐和不解。为什么?为什么要带走他?他只是睡着了,只是睡着了啊!
一个医生上来帮忙,用力掰阿黄的嘴。阿黄咬得更紧了,牙齿深深陷进棉布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阿黄!”张奶奶哭喊着抱住它的脖子,“松口吧……让你爷爷走……让他好好走吧……”
阿黄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它头上,是张奶奶的眼泪。它愣了一下,嘴上的力气松了些。就这一瞬间,老王猛地一用力,把老李抱离了藤椅。
袖子从阿黄嘴里滑脱了。
“汪!汪汪汪!”
阿黄疯了似的扑上去,可老王已经把老李放在了担架上。白大褂们抬起担架就往门外走,阿黄要追,被张奶奶死死抱住。
“别去……阿黄别去……”
阿黄在她怀里拼命挣扎,爪子在空中乱抓,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担架出去了,穿过院子,消失在门外。它听见救护车门关上的声音,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听见鸣笛声渐渐远去。
“呜……呜……嗷呜——!”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像狼嚎,又像婴儿的啼哭,撕心裂肺,穿透了整条巷子。抱着它的张奶奶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凶了。
屋里突然空了。
人渐渐散了,只剩下张奶奶还抱着阿黄,坐在冰冷的地上。阳光完全照进来,照着空荡荡的藤椅,照着地上凌乱的脚印,照着阿黄因为挣扎而掉落的毛。
“阿黄啊……”张奶奶摸着它的头,声音沙哑,“你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阿黄不动了。它瘫在张奶奶怀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盯着那扇开着的门,盯着门外空荡荡的院子。老李就是从那里被抬走的,被那些穿白衣服的人,抬上那个会叫的怪东西,带走了。
不回来了?
什么叫不回来了?
阿黄不懂。它只记得老李昨天还说,等天晴了,带它去护城河看柳叶。还说,要给它铺个叶子窝,又软又香。
他还没带它去呢。
他还没铺窝呢。
他怎么就不回来了?
张奶奶试着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阿黄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没往外跑,而是慢慢走回藤椅边。它跳上椅子,在老李刚才躺过的地方趴下,把鼻子埋进那床蓝布被子里。
被子上还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药味,还有那种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属于老李的味道。阿黄深深地吸气,把这味道吸进肺里,吸进骨头里。
然后,它不动了。
像一尊雕塑,趴在藤椅上,眼睛望着门口。
张奶奶站在那儿看了它一会儿,抹着眼泪出去了。她得去通知老李的儿子,得去居委会办手续,得去……处理后面的事。
门没关,就这么敞着。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阳光慢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藤椅上的光影也跟着移动,可阿黄一动不动。
中午,张奶奶端了碗饭进来,放在阿黄面前。饭是白米饭拌肉汤,还特意放了块肉。阿黄看都没看。
“吃点儿吧,阿黄。”张奶奶蹲下来,摸着它的背,“你不吃,你爷爷知道了会难过的。”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但还是没反应。
张奶奶叹了口气,把碗放在地上,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阿黄还那样趴着,阳光照在它金黄的毛上,亮得刺眼,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光。
下午,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了。有人过来看,站在门口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老李走了?”
“走了,早上发现的。”
“这狗怎么办?”
“谁知道呢,老李儿子在外地,回不回得来还两说。”
“可怜啊,这狗通人性,你看它那样……”
阿黄听见了,但它不在乎。它在等。等老李回来,等那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等那声“阿黄,我回来了”。
可是没有。
脚步声来来去去,有重的,有轻的,有急的,有慢的,可都不是老李的。老李的脚步声它认得——慢慢的,有点拖沓,走到门口会停一下,掏钥匙时会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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