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黑了。

    张奶奶来关门,想把阿黄带到她家去。可阿黄死活不走,她一动它,它就龇牙。不是真要咬,但态度坚决。

    “那……那你就在这儿吧。”张奶奶抹着眼泪,把饭热了热,又端进来,还端了碗水,“饭不吃,水总得喝点。”

    她走了,把门带上了,但没锁。

    屋里彻底黑了。阿黄在黑暗里趴着,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有猫叫,有电视声,有孩子的哭声,有夫妻吵架的声音……这是人间,热闹的人间,可这些都和它没关系了。

    它只要等老李回来。

    夜越来越深。阿黄忽然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用鼻子嗅着门缝。门外是冰冷的夜风,带着落叶腐烂的味道。它用爪子扒了扒门,门开了条缝。

    它钻出去,站在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一片片落下来,落在它身上,落在地上,落在老李常坐的那个石墩上。

    阿黄走到石墩边,趴下。石墩是冰的,但它不在乎。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院门。

    等吧。

    老李会回来的。他答应过,要带它去看柳叶,要给它铺窝。老李从来不骗它。

    风大了,吹得它身上的毛乱飞。阿黄打了个哆嗦,但它没动。它就那么趴着,像一尊石像,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扇门,守着那个不会回来的人。

    下半夜,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的,落在阿黄身上,很快就把毛打湿了。它冷得发抖,可还是没动。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些,把头埋进前爪里。

    雨里,它做了个梦。

    梦见老李回来了,推开院门,笑呵呵地说:“阿黄,我回来了。等急了吧?”

    它扑上去,舔他的手,蹭他的腿。老李摸着它的头:“走,进屋,给你带了好吃的。”

    他们一起进屋,屋里暖洋洋的。老李坐在藤椅上,它趴在他脚边。老李一边摸着它的背,一边说:“阿黄啊,我就是去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它高兴地摇尾巴,尾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晃。

    然后它就醒了。

    雨还在下,院子里积了水,映着惨淡的月光。院门关着,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阿黄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凉的呜咽。

    “呜……呜……”

    像是在问:你去哪儿了?

    像是在说:我等你。

    天,又快要亮了。

    ------

    巷子是在清晨彻底苏醒的。

    最早是卖豆浆油条的小贩,推着车吱呀吱呀地走过,油锅里滋啦作响的香味飘进院子。然后是上班的人,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成一片。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过,叽叽喳喳像麻雀。

    阿黄还趴在石墩上。雨停了,但它的毛还是湿的,一缕一缕贴在身上,显得它更瘦了。它一夜没动,身上落满了槐树的叶子,黄的,褐的,铺了一层。

    张奶奶推开院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的眼圈又红了。

    “阿黄,你怎么在这儿趴着?多冷啊!”她走过来,想把它抱起来。

    阿黄躲开了,跳下石墩,走到屋门口,用爪子扒门。门开了,它钻进去,又跳上藤椅,在老李躺过的地方趴下。

    张奶奶跟进来,看见地上那碗饭和水都没动。她叹了口气,把冷饭收走,换了碗热的,又添了干净的水。

    “阿黄,吃点儿吧。”她蹲在藤椅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不吃,身体受不了。你爷爷……你爷爷肯定不想看你这样。”

    阿黄把脸埋进被子里,不理她。

    张奶奶坐了一会儿,起身开始收拾屋子。她把老李的药盒收起来,把散落的衣服叠好,把桌子擦干净。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收拾到抽屉时,她看见了那张照片——老李和阿黄的合影,在阳光里依偎着。她的手抖了一下,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回原处。

    “阿黄,”她轻声说,“你爷爷走的时候,是想着你的。他跟我说过,要是哪天他不在了,让我照顾你。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阿黄一动不动。

    中午,老李的儿子回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穿着西装,提着个行李箱。他匆匆走进院子,看见张奶奶,点了点头,就进了屋。

    阿黄从藤椅上抬起头,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男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空荡荡的藤椅,看着墙上的照片,然后蹲下来,朝阿黄伸出手。

    “阿黄,是我。”他的声音沙哑,“我……我爸走了。”

    阿黄闻了闻他的手。手上有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老李的。它别过脸,又把头埋进被子里。

    ***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翻了翻抽屉,看了看柜子。最后,他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张奶奶进来,小声说:“后事……得办。居委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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