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简单点办。”男人放下手,眼睛是红的,“我爸不喜欢麻烦。”

    “那阿黄……”

    男人看向藤椅上的狗。阿黄也正看着他,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敌意,是更深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我带不走它。”男人低声说,“我在城里住楼房,不让养狗。而且……它认我爸,跟我不亲。”

    “那怎么办?总不能……”

    “张婶,”男人打断她,“您能不能……先帮忙照看着?我出钱,买狗粮,什么都行。等过阵子,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张奶奶看着阿黄,又看看男人,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我先看着。不过这狗……心里苦,你得常回来看看它。”

    “我会的。”

    男人在屋里待了一下午,收拾老李的遗物。衣服叠好了装进箱子,书捆起来,一些旧东西该扔的扔。阿黄一直趴在藤椅上,看着他忙来忙去,不叫,也不动。

    有时候,男人会拿起某样东西,愣很久。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是老李用了十几年的。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一本卷了边的《三国演义》,里面夹着当书签的树叶。

    每一样东西,都在诉说着一个老人的一生。简单,清贫,孤独,但有过一条狗。

    收拾到藤椅时,男人犹豫了。他想把椅子搬走,可刚一碰,阿黄就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吼。

    “好好,不搬,不搬。”男人缩回手。

    黄昏时,男人要走了。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长大的地方,然后蹲下来,对阿黄说:“阿黄,我过阵子再回来看你。你……好好的。”

    阿黄没理他。

    男人走了,提着行李箱,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张奶奶锁了院门,回到屋里,坐在阿黄身边。

    “阿黄啊,”她摸着它的背,“以后,这儿就咱俩了。我每天早上来给你喂饭,晚上来给你关门。你……你别嫌我烦。”

    阿黄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张奶奶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

    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一片死寂的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所有的情绪都沉在了最底下,浮不上来。

    “你等吧,”张奶奶哽咽着说,“我知道你在等。等吧……万一……万一有奇迹呢?”

    她知道没有奇迹。人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了。可她能对一条狗说什么?说“你别等了,他死了,化成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说不出。

    阿黄又把头埋进被子里。被子上老李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淡了。它拼命地闻,想把那味道吸进身体里,存起来,永远不忘记。

    天黑了。张奶奶开了灯,暖黄的灯光填满了屋子。可阿黄觉得,这屋子还是空的,空得让人心慌。

    “我走了,阿黄。”张奶奶站起来,“门我不锁,你想出去就出去。但……别走远,记得回来。”

    她走了,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只剩下阿黄一个。它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趴下。耳朵贴在地上,能听见很远的声音。

    脚步声,车轮声,风声,落叶声。

    它在等。

    等那个熟悉的,拖沓的,走到门口会停一下的脚步声。

    等那声“阿黄,我回来了”。

    等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诺言。

    夜,还很长。

    一生,也很长。

    (第028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