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很简单。老李热了昨晚剩的粥,就着萝卜干吃了半碗。阿黄的食盆里也倒了粥,还拌了点菜汤。它吃得很快,但每吃几口就会抬头看看老李,确认老人在好好吃饭。

    吃完饭,老李搬了藤椅到院子里。深秋的阳光很珍贵,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能驱散骨头里的寒气。阿黄趴在老李脚边,把自己摊成一张黄褐色的毛毯,让阳光晒着肚皮。

    “阿黄。”老李忽然叫它。

    阿黄抬起头,耳朵转了转。

    “你说……”老李望着院墙上攀爬的枯藤,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明年开春,这株紫藤还能开花不?”

    阿黄不懂花开花落,但它记得春天时,那株紫藤确实开过花,淡紫色的,一串一串,像风铃。老李那时搬了椅子坐在花下,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也不做,就看着花,有时会笑,有时会叹气。阿黄趴在他脚边,能闻见花香混着老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那是它记忆里春天的味道。

    “能吧。”老李自己回答了自己,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活了这么多年,总该再开一次。”

    阿黄站起来,走到紫藤架下,抬起后腿,又在根部撒了泡尿。这是它第二次标记这株植物——第一次是春天开花时,它用尿液圈定了这株植物的归属:这是老李的花,是老李的院子,是老李和它的家。

    老李看着它,笑了,这次笑出了声,虽然很快变成咳嗽。他边咳边笑,笑得眼角渗出泪花。

    “你呀……”他摇着头,语气里是无可奈何的宠溺。

    阳光慢慢移动,从院子东头移到正中。老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阿黄知道他没有——老人的眼皮在轻轻颤动,呼吸也不均匀,那种深睡眠时才有的、平稳绵长的呼吸,老李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阿黄也闭上眼。阳光晒在眼皮上,是一片温暖的红。它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阳光很好的秋天午后,老李带它去河边。那时的老李背还没这么弯,走路时背挺得笔直。他们在河滩上捡石头,老李说那种带着花纹的鹅卵石好看,要捡回去摆在窗台上。阿黄不懂石头有什么好看,但它喜欢看老李捡石头时的样子——老人蹲在河边,仔细翻找,找到中意的,就对着阳光看,眼睛里会有孩子般的光。

    他们捡了满满一口袋。回家的路上,老李走得慢,阿黄在前面跑,跑一段就回头等。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

    “汪。”

    一声狗叫把阿黄从回忆里拉回来。它睁开眼,看见隔壁的大黑趴在墙头,正朝它摇尾巴。大黑是条黑狗,比阿黄年轻,精力旺盛,总想找阿黄玩。可阿黄现在没心思,它只是敷衍地摇了摇尾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趴回老李脚边。

    大黑在墙头站了会儿,见阿黄不理它,无趣地跳下去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的戏曲声。

    老李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睛。他望着天空,看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又要睡着时,才轻声说:“阿黄,要是我……要是我哪天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浑身一僵。

    它听不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能听懂“走”这个字。在老李的话语体系里,“走”有很多意思——散步是“出去走走”,去菜场是“走一趟”,有时候说某个老朋友“走了”,就是再也不见了。

    阿黄站起来,前爪搭上老李的膝盖,仰着头,急促地喘气,眼睛里满是惶恐。它用力摇头,喉咙里发出哀哀的呜咽,像是在说:不走,不走,你不走。

    老李看着它,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他伸手,很慢很慢地把阿黄搂进怀里。老人瘦削的胸膛硌着阿黄的骨头,可阿黄不在乎,它把头埋进老李怀里,用力蹭着,想把那种不安蹭掉,想把那句话从记忆里蹭掉。

    “傻狗。”老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压抑的哽咽,“我就这么一说……就一说……”

    可阿黄知道,老李从不说“一说”。老人话少,说出来的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像他修了又修的旧钟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阳光开始偏西,温度降下来。老李把阿黄放开,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他站得很吃力,腿在微微发抖,阿黄立刻用身体抵住他的腿,像一根忠诚的拐杖。

    “回屋吧。”老李说,“冷了。”

    阿黄跟着他进屋,在他关门时,它从门缝看了一眼院子。夕阳把柿子树染成金色,那些熟透的果子在光里透明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挂在深秋的枝头,等待着被摘取,或者自然坠落。

    晚饭前,刘婶来了。

    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说是自家养的土鸡,炖了三个钟头,最补身子。老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刘婶坐在屋里说了会儿话,问老李最近身体怎么样,药按时吃了没,要不要帮忙收拾屋子。

    阿黄趴在桌下,听两个老人说话。它喜欢刘婶,这个胖胖的老太太身上总有饭菜的香味,笑起来声音很大,能震得屋顶掉灰。最重要的是,她对老李好,时不时送点吃的用的,天冷了还会帮忙拆洗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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