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狗真通人性。”刘婶低头看看阿黄,对老李说,“每次来,它都这么眼巴巴看着,像是能听懂咱们说话似的。”
“它聪明。”老李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比好些人都强。”
刘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锅里还炖着菜。老李把她送到门口,回屋时脚步更慢了。阿黄跟在他脚边,能听见老人粗重的喘息,像拉风箱。
鸡汤很香,老李喝了半碗,剩下的拌了饭给阿黄。阿黄吃得很仔细,每一粒米都舔干净,因为它知道,这是刘婶特意给老李补身子的,老李分给它,是舍不得它。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老李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漫开。他坐在灯下,拿出那本《三国演义》——书已经很旧了,封面破损,用牛皮纸仔细糊过。老人戴上老花镜,手指在发黄的书页上慢慢移动,嘴唇无声地开合。
阿黄趴在灯影边缘,看着老李。灯光在老人脸上跳跃,那些深深的皱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像岁月刻下的年轮。它记得老李教它认字——其实也不算教,就是老人念书时,它趴在旁边听。时间久了,阿黄记住了好些词的声音,虽然不懂意思,但能分辨出老李念到“诸葛亮”时的崇敬,念到“曹操”时的复杂,念到“桃园结义”时的那声轻叹。
念了几页,老李摘下眼镜,揉揉发酸的眼睛。他望着跳跃的灯焰,忽然说:“阿黄,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阿黄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两点灯焰。
“年轻那会儿,图出息,图立功。”老李自问自答,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后来图个家,图个安稳。再后来……就图个伴儿。”
他低下头,看着阿黄。灯光下,老人的眼神温柔得像春水,那些岁月磨砺出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消融殆尽,露出底下最柔软的内里。
“你来了,我就有个伴儿了。”他说,伸手摸摸阿黄的头,“够了,这辈子,够了。”
阿黄不懂什么叫“够了”,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话里的满足,那种沉甸甸的、带着疲惫的满足。它站起来,走到老李脚边,轻轻卧下,把头搁在老人穿着布鞋的脚面上。
夜深了。
老李吹熄了灯,屋里陷入黑暗。阿黄跟着他走进里屋,跳上床尾的旧褥子。黑暗中,老李的咳嗽又开始了,断断续续,时轻时重。阿黄竖起耳朵,在每一个咳嗽的间隙里屏住呼吸,直到下一声咳响起,才敢轻轻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老人沉重而不均匀的呼吸。阿黄在黑暗里睁大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存在——那个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存在于这间屋子每一个角落的痕迹。
窗外的柿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熟透的柿子偶尔落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沉闷的响声。阿黄听着,听着,慢慢闭上眼睛。
它梦见下雪了。梦见老李穿着厚厚的棉袄,牵着它在雪地里走。雪花很大,一片一片,落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它黄色的毛发上。老李走得慢,但很稳,一步一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阿黄跟在后面,把自己的爪子踩进那些脚印里,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如此。
雪一直下,一直下,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而老李的手一直牵着它的绳子,那掌心很暖,暖到能融化整个冬天的雪。
梦的尽头,老李回头对它笑,说:“阿黄,回家。”
家。
阿黄在睡梦里,尾巴轻轻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