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邻居们陆陆续续来过几趟。有人带了一袋狗粮,有人倒了一碗剩饭,有人把院门修了修——说怕阿黄跑丢了。阿黄没有跑。它哪儿也不去。它就守在这间屋子里,趴在藤椅下面,等那个永远不会再从巷口拐过来的人。

    它学会了分辨巷子里每一种脚步声的远近:老赵是外八字,拖拖踏踏的;收废品的老陈一瘸一拐,左脚下地比右脚重;隔壁新搬来的年轻夫妻走路很快,鞋跟敲在石板上当当响。有时候远处会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节奏和老李很像——也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鞋底磨地的沙沙声。阿黄就会一下子竖起耳朵,抬起头,眼睛亮了,尾巴在地面上啪啪地敲两下,浑身绷紧了,等着。等着那脚步声拐过巷口的电线杆,沿着院墙越走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住,接着是钥匙响——老李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大的,一把小的,碰在一起叮叮当当,阿黄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它等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别人经过,或者风吹动了什么,或者根本没声音。然后那脚步声渐远,阿黄的眼神又暗了下去,把下巴搁回爪子上,尾巴不扫了。它不叫,也不闹,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一点,像是怕自己占了太多地方。

    但院子里的落叶越积越厚。门前的野草钻出石缝,高过了门槛。

    阿黄今天精神不错。

    它早早地醒了,在院子里兜了一圈,用鼻子顶开虚掩的院门,在门口蹲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有隔壁晾晒的棉被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它走到巷口那根电线杆下面,抬腿做了个记号。然后它沿着他们以前常走的那条路慢慢跑起来——那是老李每天傍晚带它散步的路线:出巷口,右拐,沿着护城河走三百步,到第三棵柳树底下歇一会儿。老李每次都要在第三棵柳树底下站一站,点一根烟,看着河水出神。阿黄那时候不懂他在看什么。它只是蹲在他脚边,把尾巴盘在前爪上,陪着他看那些浑黄的河水无声地往东流。河边风大,柳条被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打着旋漂远了。老李会低头看它一眼,说:“阿黄,你看,又一片叶子走了。”阿黄看看叶子,又看看他,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但它觉得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低低的,落在地上就碎了。它那时候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呜呜地叫一声,等他回过神来冲它摆摆手,说“不懂事的小畜生,走了,回家。”

    今天河边没有老李。柳树还在,河水还在,栏杆上的铁锈还在,只有那个站着抽烟的人不见了。阿黄在第三棵柳树底下蹲了一会儿,河面起了风,几片泛黄的柳叶擦着它肩上的短毛落下来,簌簌的,打在空无一人的长椅上。然后它站起来,沿着老路回来了。

    这一圈它走了快一个钟头。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它又看见了那扇虚掩着的门。它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趴在门槛边上,把头搁在前爪上,望着巷口。屋檐遮住了大部分阳光,但还是有一小块光斑落在地上,它的尾巴刚好晒在那块光里。

    它在等他。等他下午两点的时候出来,手里拎着米袋子,被门槛绊一下,骂一句脏话,然后把鸡腿丢进它碗里。它不知道那个鸡腿永远不会来了。它等过春天。院子里的香椿树发芽的时候,它想,他该回来了。以前每年春天他都会摘香椿芽,炒鸡蛋,分它一小块。它等过夏天。知了叫得最凶的那个下午,它想,他该回来了。以前每年夏天他都会坐在院子里摇蒲扇,把凉水泼在它肚皮上,说“凉快不”。它等过秋天。风把梧桐叶吹进院子里的时候,它想,他该回来了。以前每年秋天他都会扫落叶,它跟在扫帚后面追着叶子跑,他骂它捣蛋,但从来不赶它。它等了四季。四季又转了一圈。它还在等。

    忽然,它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但它还是听到了——是某种熟悉的节奏。不是脚步声,是轮子滚动的声音,很轻,但轱辘碾过石板的微微起伏和人声的咳嗽它太熟了。它一下子跳起来,尾巴高高翘起,两只前爪抵在门框上,把门顶开了半扇,耳朵向前拢,仔细分辨着巷口每一个过往的动静。

    它在等。等一个人从巷口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米袋子,被门槛绊一下,然后骂一句脏话。它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快得整个后半身都跟着晃。它已经准备好冲出去了。准备好扑上去,把两只前爪搭在他膝盖上,用头蹭他的手心,舔他手腕上那块疤——那块在工厂里被铁皮划的旧疤,舔起来是咸的。它已经准备好呜呜叫了。准备好抱怨他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可是推着手推车从巷口拐出来的,是不认识的一个人。那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阿黄,又推着车继续走了。轮子滚过石板渐渐远了,是去别的地方卖菜的。

    不是他。

    阿黄的尾巴慢慢垂下来,垂到地上,不动了。它没有叫,也没有追上去。它只是重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眼睛望着巷口。尾巴在地上轻轻地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安静了,像一片落叶终于停在了地面。眼睛还睁着。

    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天边的霞光红得像化不开的血,慢吞吞地退着。灰影从墙角爬到路中央,越拉越长,最终覆盖了整条青石板路。隔壁老赵家的灯亮起来了,窗户里飘出新闻联播的前奏曲。巷子深处有小孩在哭,有大人在骂,有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所有的人和所有的声音都在往屋里走,往灯下走,往有烟火的地方走。只有阿黄还趴在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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