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它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站在远处,穿着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理得很整齐,看起来比走的那天年轻了很多。他笑着伸出手,说:“阿黄,走,跟我回家。”阿黄想跑过去,想扑上去,想舔他的手,想告诉他这几个月它有多乖——它没有咬坏那只拖鞋,它每天都把落叶叼到藤椅下面,它把院子守得好好的。可它的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那个人笑着摇了摇头,慢慢转身走了。阿黄想叫,叫不出声,想追,迈不动腿。在梦里它挣脱身体的重量,影子从藤椅下面飞起来,撞开院门越过台阶,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河堤一直跑到尽头——尽头没有路,只有一片浅金色的光。晨光铺满了整个世界,地上看不见任何落叶,老李就站在光的中央,还是三年前的样子,粗糙的掌心轻轻落在它头顶。
阿黄猛地醒了。
四周空荡荡的,门口那条路被月光漂得像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鸡叫了。远处有光在动——是晨跑的人手里的手电。阿黄没有动。它只是嗅了嗅藤椅旁那件外套上越来越淡的烟草味,把旁边一片被风刮进来的落叶叼进嘴里,在藤椅下面慢慢转了三圈,找到一个老李以前脱鞋时习惯落脚的位置。然后它蜷起身子,把鼻子埋在尾根,身体一点一点陷进藤椅的阴影里。那把椅子还是摇着的——风推着它,吱呀,吱呀,像一个老人打盹时的呼噜。它后来再也没有跟任何路过的人走。有人喊它,它只是抬起头看一眼,然后低了回去。它生过跳蚤,挨过饿,爪子缝里扎过碎玻璃,老赵数落它“命硬”,却从没见它掉过一滴眼泪。
直到有一年大雪,这只耳朵开始听不清的狗从窝里挣扎着爬起来,把老李缝过的那条垫子拖到门口,摆正,又退回藤椅下边。雪一整夜没有停,天亮时邻居推开院门,发现它已经不在了。地上的雪被扫开一小块,阿黄侧躺在藤椅的投影里,尾巴端端正正地蜷在它最常卧的那道地砖缝上。嘴边的雪上搁着一片枯透的梧桐叶——和它叼过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只是它再也不会爬起来了。巷口电线杆上还留着一道褪色的爪痕,冰雪覆上去,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