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把他的腿往自己这边又拱了拱,老李低头看它说:“你是不是想吃昨天的馒头?”
阿黄呜了一声,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塞。老李笑了一声,搪瓷缸子里的热气把他的脸挡在雾气后面。阿黄看不见老李的表情,但能闻到热气那边飘过来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感冒冲剂的甜味,还有一种它叫不出名字的气味,从老李胸口那个地方透出来,带着酸酸的发酵感,像是秋天烂在地里的柿子。它以前在老李身上偶尔闻到过,但今年冬天,那个味道特别浓。
巷子里的风从门缝挤进来,藤椅吱呀了一声。阿黄把鼻子从老李手心里退出来,闻了闻那道风——风里有隔壁家炸带鱼的焦香,有巷口老周家煤炉的硫磺味,还有护城河上那股带着腐草气息的水气。所有的味道都裹在冷空气里往屋里灌。阿黄打了个喷嚏,缩起后腿往老李身边又靠了一寸。
老李低头看了看它,把搪瓷缸子放在藤椅旁边的凳子上,伸手把阿黄的整个脑袋捧起来。他的手粗糙,掌心滚烫,手指贴着阿黄脸颊两侧的短毛轻轻地、慢慢地来回抚着。阿黄被捧着头,尾巴不扫了,老老实实仰着脸看老李。它发现老李的眼眶特别深,眼皮肿着,眼白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阿黄。”老李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咳嗽哑的还是被开水烫的。
阿黄的尾巴在毛毯底下轻轻扫了一下。
老李捧着它的头,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又闭上了。他把手放开,在阿黄头顶上拍了两下,重新端起搪瓷缸子。
搪瓷缸子在发抖。
阿黄没有挪开,它把脑袋重新放回老李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搪瓷缸子。它看到缸子里的水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扩着细密的涟漪,不知道是手抖的还是什么。它想站起来舔老李的手,但老李把缸子放下来盖在它背上轻轻压了压,力气很小,像是在安抚。
“那年冬天在垃圾桶旁边捡到你,你才这么大。”老李用滚烫的手在阿黄背上比了个大小,“毛都没长齐,两颗眼睛又黑又亮看着我。我当时就想,给半个馒头吧。给了又觉得半个不够,整个都给你。”老李重复着刚才说过的话,像是忘记自己已经说过了。
阿黄没有提醒他。
老李又说:“你跟了我,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我这个人穷是穷,但不会亏待你。”说着他站起身,扶着藤椅的扶手,一步一步挪到橱柜前,从里面摸出一个用布包裹着的搪瓷碗。碗里装着半碗碎肉粥,是老李早上煮的,放在炉子边上热着。他端回来蹲下身,把碗放在阿黄面前。
阿黄低下头去吃。肉剁得很碎,米粒煮到开花的程度,粥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老李蹲在旁边看它吃,左手还扶着藤椅扶手,右手机械地划拉着它脊背上的毛。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佝偻的身形拉得又瘦又长。
阿黄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老李。
“吃啊,看我干嘛。”老李皱眉。
阿黄把碗往前推了半寸。
“什么意思?不爱吃?”
阿黄又把碗往前推了半寸。碗里的粥已经下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碗底晃着油光。老李低头看了看那半碗粥,又抬头看了看阿黄的眼睛。
他没说话。
“你呀,”老李蹲在原地看着阿黄的碗,声音像是把搪瓷缸子底刮了一圈,“我捡你是缘分。你那时候饿得腿都打晃,拱在垃圾桶旁边。我把你揣怀里带回来,你一路上不动不闹就那么安静趴着,乖得跟棉花似的。”
阿黄咬着耳朵,胸口的酸胀感越来越重。它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到了某种它不能理解的东西,像是告别,又不是告别;像是承诺,又超过了承诺。它想趴下又不敢趴,它怕一趴下去,搪瓷缸子发抖的声音就从它耳边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阿黄把粥吃完了,搪瓷碗干干净净。老李把它吃干净的碗收走,在它后脑勺上揉了一把,说狗也知道让人,比有些人都强。他的声音哑得比咳嗽时更厉害,带着一点笑,也带着一点阿黄听不懂的苦涩。
阿黄坐在原地,两只耳朵往下垂着,看他把碗放进水槽里没有洗,看他又扶着藤椅扶手慢慢坐下来。他没去端那只搪瓷缸子,只是把手伸过来搁在阿黄背上。
屋外的雾越来越大。护城河上白茫茫一片,把岸边的垂柳吞进去只剩几根模糊的黑线。有几只麻雀从柳梢惊起来,扑棱棱掠过水面,消失在雾里。邻居家的猫在墙头上走,踩碎了一块瓦,尖叫着翻下墙头又若无其事地走远了。
阿黄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它把自己蜷成五年前那个装进纸箱子里就能被老李一只手抱起来的姿势,把脑袋枕在两只前爪上,用尾巴盖住鼻子。它闭上眼睛,耳朵捕捉着这间屋子里每一个熟悉的声音——墙角老鼠咬木头的细响,火炉上水壶变凉时的收缩声,老李那只旧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这些声音和它的心跳混在一起,和它血液里那条看不见的河混在一起。
老李的手还搁在它背上。
阿黄在心里把这间屋子重新擦拭了一遍。藤椅扶手上缠着的透明胶带,是老李修椅子时怕扎到它爪子特意裹上去的;门槛旁边半截褪色的门帘,是老李专门为它在门下开的狗洞遮风用的;橱柜最下面一格永远放着它的小搪瓷碗,老李用它那不太稳的手每天往里添粥;墙角那双旧棉鞋之所以还留着半截底,是因为阿黄长牙的时候总咬它,老李说留着吧磨牙也行——它已经不记得自己啃坏了多少只这样的棉鞋,但老李一双都没有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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