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里面是它和老李一起走过的护城河堤。春天的时候柳絮飘起来跟下雪一样,老李坐在石凳上,它在草地上打滚;夏天知了叫得震天响,老李摇着蒲扇给它赶蚊子;秋天落叶能把整条河堤铺成黄的,老李在前面慢慢走,它在后面把叶子踢进河里;冬天起风的时候,老李把外套敞开让它钻进去取暖,它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双耳朵,风从耳朵尖上刮过去,耳朵凉了,胸口是热的。
阿黄把这些画面一件一件地收好,像老李收他那张旧照片一样。
咳嗽声在凌晨又响了起来。
今晚比前几天都重。老李整个人从床上坐起身咳,佝偻的上身缩成一张弓,咳声把屋梁上的灰都震落了。阿黄跳上藤椅又跑下来,前爪搭在床边,用头去蹭老李垂在床沿的手臂。老李咳得没法说话,只能用另一只手指床头柜。柜上放着止咳药和半杯凉透的水,阿黄不懂药,但它听得懂那条胳膊抻到极限时关节发出的嘎吱声——太远了,比昨天又远了半寸。
它跃上藤椅,把床头柜上那盒止咳药叼下来放在老李手边。老李摸到药吞了几粒,靠在床头喘了好久才平复下来。阿黄还守在床头仰着脸看他,尾巴夹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老李擦了擦嘴角,低头看着阿黄。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出两个湿漉漉的光点。
“阿黄。”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咳嗽抖的,是另外一种抖。阿黄把两只前爪都搭在床沿上,耳朵向前竖着,整张脸绷得紧紧的。
老李从被子里伸出手,搁在阿黄的两只前爪上。他的手又滚烫又轻,像是刚从火炉上拿开的搪瓷缸子,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那只手在阿黄的前爪上按了很久,借着窗外的微光低头看着它。黑暗中他眼窝里的亮不是眼泪,是那种看着最后一个亲人,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的光。
“我要是不在了,你可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的字面意思,但它感觉到了——那些隔着搪瓷缸子摇晃、隔着咳嗽声颤抖的东西,此刻全都顺着老李掌心滚烫的温度流到它的心口。那种酸酸的、发酵的、秋天烂在地里的柿子的味道,把它的心拧得不成样子。
它把下巴搁在老李的手背上,两只爪子在他腕上轻轻按着。
用自己仅有的语言,它能听懂的那种语言,对他做了只有狗狗才会的回答。
窗外雾散了一些,月亮露出半边脸。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藤椅上、搪瓷缸子上、老李花白的头发上。护城河在远处静静地流,水面上漂着几片还没沉下去的法桐叶子,打着转,一圈又一圈。
阿黄守在这一圈圈的波浪里,用它的方式把以后的每一个冬天都捂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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