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尾巴耷拉下来,耳朵也贴向头皮,整个身体都缩成了一团,紧紧挨着藤椅。

    屋里很静,只有墙上那只老旧挂钟的滴答声,还有老李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阿黄睡不着。

    它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这种感觉,就像那天老李把它从垃圾桶边带回家时,它虽然饿得发昏,却依然警惕着人类的手;也像去年冬天,老李被抬上救护车时,它拼命想跳上去却被邻居抱住的绝望。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个东西,和老李身上的药味一样,越来越浓了。

    傍晚的时候,隔壁卖早点的王婶端着一碗热粥过来了。

    “老李,还没做饭吧?给你带了点,稠的。”王婶隔着窗户喊了一声,看到屋里昏暗,又探头进来,“哟,这屋里怎么弄得跟个树林子似的?”

    她看到满地的落叶,有些好笑。

    老李被惊醒,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阿黄用脑袋顶住了膝盖,不让动。

    “没事,王嫂,阿黄……阿黄怕冷,给它铺的。”老李尴尬地笑了笑,咳了两声。

    “哎哟,你个老头子,对自己抠-抠-搜搜,对条狗倒是舍得。”王婶把粥放在桌上,看着老李灰败的脸色,叹了口气,“这两天咳得厉害不?去医院看看吧,别硬撑着。”

    “不去,不去……”老李摆摆手,“去医院就是花钱买罪受,最后还得死那儿。我就在这儿,挺好。”

    王婶还想说什么,却见阿黄突然站起来,冲着门外龇了龇牙,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门外,是那个总来催水电费的物业小张。

    “李大爷,这季度的水电费……”小张推了推眼镜,看到满屋落叶,皱了皱眉,“您这屋里卫生可得注意点,这都入秋了,别招虫子。”

    老李没说话,只是从枕头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

    小张数了数,嘟囔了一句:“还差五块。”

    阿黄突然冲过去,对着小张“汪”地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凶狠劲儿,吓得小张后退了一步。

    “行行行,不要了!”小张讪讪地收起钱,快步走了。

    王婶看着这一人一狗,眼眶有些发红,摇摇头也走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老李看着阿黄,突然觉得很累。他连骂阿黄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想点上,手却抖得根本对不准火苗。

    阿黄凑过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把烟从他指间叼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它不喜欢烟味,但它更喜欢老李不抽烟的样子。因为每次老李抽烟,咳得会更厉害。

    老李怔怔地看着它,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阿黄啊阿黄……”他哽咽着,伸手抚摸着阿黄满口黄牙的嘴,“我对不起你啊……我怕是……没法再陪你几个秋天了。”

    阿黄不懂什么叫“对不起”,也不懂什么叫“没法再陪”。

    它只知道,主人哭了。

    它把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伸出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他脸上的泪痕。

    咸的。

    它不喜欢这个味道。它喜欢主人给它热粥时,手心里那股暖烘烘的米香味。

    夜深了。

    老李在藤椅上睡着了,睡得很沉,连咳嗽都停了。阿黄知道,这是不好的征兆,它听过隔壁张大爷去世前,也是这样安静。

    它没有睡。

    它守在门口,耳朵竖得直直的,听着楼道里的每一个动静。它怕错过老李喊它的声音,怕错过开门的脚步声。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一片落叶被风吹进屋里,落在了阿黄的鼻尖上。

    阿黄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

    它看看藤椅上的老李,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

    它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那是老李生前最喜欢坐着喝茶的地方。

    它在树根旁刨了刨,那里有一块它埋了很久的宝贝——那是去年老李给它的一块猪骨头,它舍不得吃,藏了起来,想留给老李,结果老李病了,忘了吃,后来就再也嚼不动了。

    骨头已经发霉了,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阿黄把骨头叼起来,又跑回屋里。

    它把骨头放在老李的脚边,然后趴在藤椅下面,在那堆它精心收集的落叶上,蜷缩成一团。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还是那只瘦骨嶙峋的小狗,趴在垃圾桶边瑟瑟发抖。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身上有铁锈味和烟草味的男人走过来,蹲下身,对它伸出粗糙的大手。

    “小可怜,跟我回家吧。”

    男人的声音很温柔,不像现在这样沙哑。

    阿黄在梦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蹭那只手。

    它想说:“好。”

    它真的好想说。

    可是当它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屋里静得可怕。

    老李依然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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