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呢?

    万一下一次就是老李呢?

    孙大爷在屋里转了一圈。他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嗡嗡地响着,里面只有半棵蔫了的白菜和一瓶过期的豆瓣酱。他把过期的东西扔掉,又把窗户打开透了一会儿气。阿黄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

    “你周阿姨今天来不了了,让我来看看你。”孙大爷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碗狗粮,倒在墙角那个豁了口的瓷碗里。狗粮哗啦啦地落进碗里,有几颗蹦出来,滚到了柜子底下。

    阿黄走过去,低头吃了一口。它其实不饿,但它知道如果不吃,孙大爷会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它,嘴里念叨着“吃啊吃啊”。它不想听他念叨,所以它吃。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嚼了两口。狗粮很干,噎在喉咙里不太舒服,但它没有去喝水。

    孙大爷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阿黄把碗里的狗粮吃了一大半,才拄着拐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看着阿黄。

    “你主人……”他顿了顿,“你主人是个好人。”

    阿黄看着他。

    “他走的时候也没人送,就你一条狗趴在窗户上叫。”孙大爷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比那些人都强。那些人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来过几回,走了更不会来。就你,就你还等着。”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听出了声音里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它很熟悉——老李在深夜里翻看旧照片时,嘴里发出的声音里也有这种东西。很重,很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孙大爷走了。门重新关上。门锁“咔嗒”一声落回去,把外面的世界和阿黄隔开。阿黄重新趴回门垫上,下巴搁在爪子上。

    它不在乎孙大爷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它只是觉得,有人提到了老李,这个人的声音里带着和老李相似的东西。那就够了。那就说明老李是真的存在过的,不是它梦里的一个影子,不是它等得太久自己编造出来的幻觉。

    老李是真的。他走出这扇门之前的日子是真的。那些早晚的散步是真的,那些分吃的馒头是真的,那些藤椅上打盹的午后是真的,那只粗糙的、带着烟草味的手是真的。

    都是真的。

    阿黄闭上眼睛。

    它记得那些事,每一件都记得。

    它记得老李第一天带它回来的时候。

    那天它缩在一个垃圾桶后面,肚子饿得瘪瘪的,身上脏得看不出毛色。老李走过来,蹲下,用那双粗糙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冷馒头。馒头有点硬了,表皮干得裂了口子,但阿黄觉得那是它这辈子闻到过的最香的东西。它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只手和那只手里的馒头,尾巴夹在两腿之间,随时准备逃跑。

    “吃吧。”老李说。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阿黄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冲过去叼了一块就跑。它跑到垃圾桶后面,三口两口吞下去,差点噎着。然后它又跑回来,再叼一块,再跑。老李就蹲在那里看着它,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吹日晒了很多年的石头雕像。

    等阿黄把最后一块馒头也吃完,老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慢慢地走了。阿黄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老李回头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走。

    就这样,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走过了三条街,穿过一个菜市场,拐进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老李走上楼梯,阿黄在楼下看着,犹豫了很久,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老李在三楼的家门口回过头,看到阿黄站在楼梯拐角处,伸着脖子往上看。

    “上来吧。”他说。

    阿黄上去了。

    那是它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它还记得到家的第一天晚上。老李给它洗了澡,用一个红色的塑料盆,接了半盆温水。阿黄从来没洗过澡,吓得浑身发抖,但它没有挣扎。老李的手很重,打肥皂的时候搓得它有点疼,但那疼里有一种它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后来它才知道,那种东西叫“被在乎”。

    洗完澡,老李用一条旧毛巾把它裹起来擦干。毛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老李手上的味道。阿黄被裹在毛巾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老李。老李看着它湿漉漉的样子,难得地笑了一下。

    “还挺像条狗的。”他说。

    那是阿黄第一次听到老李笑。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刚刚冒出水面的气泡,转眼就破了。但阿黄记住了那个笑声,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老李给它弄了个窝。一个纸箱子,里面垫了两件旧衣服,放在客厅角落里。阿黄趴进去的时候,纸箱子发出“咔嚓”一声,吓得它又跳出来。老李把它按回去,拍了拍它的脑袋。

    “睡吧。”

    阿黄睡了。那是它第一次在屋顶下面睡觉,第一次不用竖起一只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第一次不用担心半夜被人踢醒或者被别的流浪狗赶走。它睡得很沉,沉得连梦都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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