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它醒来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老李坐在藤椅上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是远处的一盏小灯。老李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阿黄从纸箱子里爬出来,走到老李脚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背上。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把它推开。
从那以后,阿黄再也没回过纸箱子睡觉。它的窝变成了藤椅底下,变成了老李脚边,变成了所有离老李最近的地方。
后来的日子,像是泡在温水里的茶叶,慢慢地舒展开来。
老李给阿黄起了名字。他叫它“阿黄”,因为洗完澡之后发现它的毛是黄色的。阿黄不知道自己以前叫什么——如果有人给它起过名字的话。它只知道老李叫它“阿黄”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像是把一块硬糖含在嘴里慢慢化了。它喜欢听这个声音,喜欢到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一条狗,以为“阿黄”两个字就是“过来”的意思,就是“好”的意思,就是“我在”的意思。
老李每天早晚带它下楼。早上那趟很短,就在楼下的花坛边走两圈,老李抽一支烟,它在草丛里闻来闻去。晚上那趟很长,老李会穿过三条街,走到护城河边上,在河堤上坐一会儿。阿黄就在他旁边跑来跑去,把河边的小石子叼回来放在老李脚边,然后再跑出去叼另一颗。老李有时候会捡起它叼回来的石子看看,然后扔出去让它捡。但大多数时候,老李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河水发呆。
河水平常,但老李的眼神不平常。
阿黄那时候不懂。后来它慢慢明白了——河水是往西流的,夕阳也是往西沉的,老李看的方向是西边。西边有什么?阿黄不知道。它只知道那个方向的尽头可能有一个扎麻花辫的女人,她在老李的旧照片里笑着,笑得很好看。
老李一个人的时候,常常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阿黄见过很多次。老李坐在藤椅上,从一个旧铁盒里取出照片,用拇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摩挲得那边缘都起了毛。他看照片的时候不说话,只是看着,偶尔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那声叹息落在地上,像是秋天的第一片叶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又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阿黄每次听到那声叹息,都会从藤椅底下爬出来,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老李就会放下照片,摸摸它的头,说一句“傻狗”。
那大概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时刻。
后来老李开始咳嗽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咳两声,老李说是“烟抽多了”,没当回事。后来咳嗽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长,从两声变成一串,从轻轻一咳变成弯下腰来咳。阿黄第一次听到老李咳得那么厉害的时候,吓得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它围着老李打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鼻子凑到他手边,舔他的手指。
老李缓过来以后,摸了摸它的背。
“吓着你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没事,老毛病了。”
可是“老毛病”没有走。它住在老李的身体里,一天比一天沉。老李开始吃一种白色的药片,每天吃好几颗。药片装在一个棕色的玻璃瓶里,瓶盖是防止小孩打开的那种,需要往下按着才能拧开。老李每次拧那个瓶盖都要费好大的劲,手指上的力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阿黄趴在一边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它恨那个药瓶,恨那些白色的药片,恨它们让老李的手指变得没有力气。但它又感激它们,因为老李吃了药之后,咳嗽会好一些——虽然只是好那么一点点。
后来老李不下楼了。
他把阿黄交给周阿姨,让她帮忙带阿黄出去。阿黄不肯去。周阿姨把狗绳套在它脖子上,它四条腿撑着地面,像一块生了根的大石头。周阿姨拉不动,只好作罢。老李坐在藤椅上看着,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不去就不去吧。”他说。
阿黄走到他脚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背上。老李的脚越来越凉了,凉得阿黄的心也跟着凉了。它用肚皮上的温度焐着那只脚,焐了很久很久,焐到自己都变凉了,还是没有把老李的脚焐热。
那天下午,老李破天荒地说了很多话。
他靠在藤椅上,身上搭着那条旧毯子,手搭在阿黄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窗外是秋天的天空,高而远,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偶尔有一群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透过窗玻璃传进来,像是很远很远的掌声。
“阿黄啊,”老李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
阿黄抬起眼皮看他。
“年轻的时候觉得活着就得干点啥,得让人知道你,得留下点名堂。后来年纪大了,才发现啥都不重要。”他的手从阿黄的背摸到耳朵根,轻轻地捏着。“就你在乎的人重要。就愿意陪着你的人重要。”
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老李很少说这么多话,他平时一天也说不了十句。阿黄竖起耳朵听着,把这些声音都收进脑子里,像是收集藤椅下的落叶一样仔细。
“你跟着我,也没享几天福。”老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是白开水里加了一粒盐。“我这个人啊,没啥本事,一辈子就会干点力气活。你跟着我,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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