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走到院门后面,用前爪扒拉门板底下那条缝。老李家的院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板和地面之间有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平时阿黄的爪子伸不出去,但它可以把鼻子和半张脸挤进去。它侧着脑袋,鼻子从缝隙里探出去,用力嗅外面的地面。巷子的地面上有无数种气味叠在一起,像一本它翻过很多遍的书。它从里面找到了老李昨天的脚印——布鞋底带出来的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巷口,在拐角的地方变浓了,因为老李在那里扶着墙停了一会儿。

    阿黄把鼻子抽回来,开始在院子里找别的出口。院墙是砖砌的,不高,但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那是很久以前老李防小偷弄的,阿黄从前腿搭上墙面试了试,碎玻璃扎得它缩回了爪子。它又绕到院子后面,那里有个小夹道,堆着一些杂物,夹道尽头是一扇锈了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条粗铁链和一把锁。阿黄挤进夹道里,用脑袋拱了拱铁栅栏,铁栅栏纹丝不动,铁链哗啦响了两声又归于沉默。

    出不去。

    阿黄从夹道里退出来,重新回到院门口趴下。它把鼻子塞进门缝底下,继续嗅外面的气味。天蒙蒙亮的时候,巷子开始有动静了。先是垃圾桶那边有响动——是那只瘸腿的橘猫又来翻吃的。阿黄听见了纸盒被拱翻的声音和塑料包装袋被撕咬的细响。然后隔壁王婶家的闹钟响了,隔着墙飘过来一声闷闷的电子音乐,响了五下就停了。接着是王婶趿拉着拖鞋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水龙头拧开,洗脸盆叮当响。

    阿黄等了一会儿,听见王婶家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婶要出门买菜了。

    它猛地站起来,对着门缝外面叫了一声:“汪!”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王婶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哎哟,吓我一跳!是老李家的阿黄啊?”

    阿黄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高,尾巴也不由自主地摇了起来。它听见王婶的脚步声走近了,停在门外。

    “你主家呢?还没回来?”王婶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疑惑,“昨天下午就见他出去了……这都一夜了吧?”

    阿黄用爪子扒拉门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它想说的是:老李没回来,你见着他了吗?你知道他往哪边去了吗?

    但王婶听不懂。她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老李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然后就走了。她的脚步声和菜篮子的竹把手摩擦衣服的声音一起往巷口远去,和每一个普通早晨一样。

    阿黄的尾巴慢慢停下来。它重新趴回地上,鼻子贴着门缝。

    王婶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巷子里又安静了一阵子。然后陆陆续续有更多的人声——小张家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球鞋底在水渍未干的青石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楼上的住户推着电动车出去,轮胎碾过一片枯叶,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巷口卖早点的夫妻把推车推出来,车轮吱呀吱呀地响了一路。

    世界和昨天一样运转,好像什么都没变。但阿黄的世界变了。它的老李不见了。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先是照到石榴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把几片残存的叶子照成半透明的橙红色,然后慢慢往下移,照到晾衣绳上还在滴水的毛巾——老李出门那天洗的毛巾早就干透了,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最后阳光移到了阿黄身上,暖意从背脊上的皮毛渗进去,把它身上的寒气一点一点逼出来。阿黄被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困意又涌上来,但它拼命撑着,把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竖得直直的。

    不能睡。睡了就听不见老李的脚步声了。

    可是它太困了。在门缝边趴了一天一夜,除了半个干馒头和两口锈水,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它瘦了一圈的肚皮贴着冰凉的地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它的毛皮发烫,那股暖意像一只大手把它整个裹住,眼皮重得像两块铁板,慢慢地、慢慢地压下来。

    阿黄睡着了。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冬天。不是它记忆里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冬天,而是一个暖烘烘的冬天。炉火烧得旺旺的,火苗舔着炉壁,把整个屋子照得一明一暗。它趴在炉子旁边的旧毛巾上,肚皮底下是柔软的布料,背上盖着老李的一只旧手套。它半眯着眼睛,看见老李坐在炉子对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什么东西。老李的手很大,捏针的样子有些笨,粗大的指头掐着那根细细的针,眉头皱着,舌头微微伸出来抵着上嘴唇,像是在对付一件天大的难事。

    阿黄在梦里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老李抬头看了它一眼,笑了。

    “别急,快好了。”

    他缝的是阿黄的窝。那个旧毛巾窝被阿黄睡塌了,老李找了件不穿的旧棉袄,拆了,把棉花铺在毛巾里面,又用针线一针一针地把边沿缝死。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缝得太密,有的地方又太稀,但阿黄不嫌弃。它第一次有了一样专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捡来的破布,不是临时铺在地上的旧毛巾,而是一个老李专门为它做的窝。

    老李缝完了最后一针,把针咬在嘴里,两只手把窝抻了抻,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窝放在炉子旁边,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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