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试试。”
阿黄从旧毛巾上爬起来,走过去,前爪先踩进去试了试软硬,然后整个身子蜷进去。棉花裹着它的身体,暖得它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老李蹲在旁边看它,眼角那道笑纹特别深。
“行不行?”
阿黄把下巴搁在窝沿上,尾巴在里面摇得整个窝都在抖。
“行就好。”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阿黄啊,你跟着我,我也没啥好东西给你。就这个窝,好歹能挡挡风。”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手停在阿黄的耳朵上不动了。
“我这辈子啊,也没啥本事。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了一个月就那么点钱。老伴走得早,儿女……唉,不提了。”他低下头,炉火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有时候想想,这日子过着过着就剩我一个人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感觉到了老李手上的力气变轻了,身上又有了那种湿树叶的味道。它从窝里爬起来,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怀里,用湿鼻子使劲蹭他的手心。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笑声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阿黄的耳朵跟着嗡嗡响。
“不过现在有你了。”他两只手把阿黄的脸捧起来,粗糙的拇指擦过阿黄的眼角,“有你就不算一个人了,对吧。”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烟草味、铁锈味、还有刚才缝窝时留在指腹上的针眼渗出来的一点点血腥味。这是老李的味道,全世界只有一个老李,老李只有这样一种味道。阿黄把这个味道牢牢地记在鼻子里、脑子里、心里。
梦里的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颗火星子,落在地上,亮了亮就灭了。
然后梦开始变。炉火的暖意一点一点退下去,屋子里的光线暗了,老李的脸渐渐模糊,像是隔了一层起了雾的玻璃。阿黄想喊他,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它想站起来,四只爪子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老李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把空空的藤椅,在黑暗里微微摇晃。
阿黄惊醒了。
阳光已经移到了它的后背上,晒得皮毛发烫。它猛地抬起脑袋,耳朵像雷达一样转了一圈——巷子里又安静了,午后时分,所有人都回了家,只有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汽车鸣笛声。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趴着的地方。门缝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梧桐叶,不知道是被风吹来的还是哪个孩子路过时随手扔的,正好卡在门缝里,叶柄朝外,叶面朝里。阿黄把叶子叼起来,走回藤椅边,放在坐垫上那个凹陷的坑里。
这是第二片了。
它在藤椅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门口。刚要重新趴下,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远,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但阿黄的耳朵一下子绷紧了——那是一个男人的咳嗽声。闷闷的,从胸腔深处咳出来,拖着一声长长的尾音,然后是一阵喘。
老李就是这么咳的。
阿黄像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两只前爪扒在门板上,尾巴疯狂地摇,喉咙里发出一连串高亢的叫声。它从来没有叫得这么大声过,整个身体都在跟着叫声颤抖,爪子把门板刨得木屑纷飞。
“汪!汪汪汪!”
巷口那个咳嗽声停了。阿黄更急了,它拼命地叫,拼命地刨门,后腿蹬着地面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门上,门板被撞得砰砰响。它的叫声从高亢变成尖利,从尖利变成哀嚎,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力气都喊出来。
“汪呜——汪呜——”
隔壁王婶被惊动了。她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咋了咋了?这是咋了?”
阿黄不理她,继续对着门缝外面嚎叫。然后它听见了——脚步声。往这边走的脚步声。右脚踏得实,左脚要慢半拍,布鞋底擦着水泥地面,一声“沙——”,又一声“沙——”——
一模一样。和老李一模一样。
阿黄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它疯狂地摇着尾巴,口水从嘴角甩出来,舌头伸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它已经准备好扑上去了,它要舔老李的手,舔他的脸,它要告诉他自己等了好久好久,它要把自己这两天攒下的所有摇尾巴全部补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到了门外。停了。
阿黄把鼻子从门缝底下伸出去,拼命地嗅。
然后它整个身体僵住了。
门外是一双布鞋。右脚踏得实,左脚踏得轻。鞋底有烟草味。但是——没有老李的味道。那双鞋上的烟草味是另一种牌子,更呛,更烈,不是老李抽的那种软包装的廉价烟。鞋面上沾着泥点,泥里混着一股生猪肉的腥气,是菜场肉摊前那片永远湿漉漉的地面才有的味道。
不是老李。只是另一个走路姿势很像的、穿布鞋的、抽烟咳嗽的老人。他大概是路过,被阿黄的嚎叫引过来的,在门外站了几秒,又走了。
脚步声往巷子深处远去,消失在另一扇门后面。
阿黄的尾巴一点一点地垂下来。它站在门口,鼻子还贴着门缝,但它不再叫了,也不再刨门了。它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阳光又移了一寸,把它的影子拉得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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