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到一半,老李又咳起来了。这次的咳嗽比早上更重,整个人都在抖,手里的针差点扎到自己。阿黄立刻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仰头看着他。老李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扶着藤椅扶手,咳得脸都红了。
好一阵才停。老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咳出来的泪,靠在藤椅上大口喘气。阿黄把脑袋拱进老李手心,老李摸了摸它的耳朵,手心里都是汗。
“老了,”老李说,“不中用了。”
阿黄舔他的手。
老李歇了一会儿,又戴上老花镜继续缝。缝到快中午,一个新棉垫子终于做好了。布是灰色的,上面有几朵褪了色的碎花,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密实,里面的棉絮塞得鼓鼓囊囊。老李把垫子放在藤椅旁边,拍了拍。
“来,试试。”
阿黄走过去,在垫子上转了两圈,用爪子踩了踩,然后蜷成一团趴下来。垫子软软的,比地板暖和多了。它把尾巴搭在鼻子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老李看着它,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假牙,眼角挤出一堆褶子。
下午老李带阿黄出门。天气冷,街上的人穿得厚厚的,缩着脖子走路。老李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尾端磨得起毛了,他把尾端塞进棉袄领子里。阿黄跟在他脚边,没拴绳,但它哪也不去,就贴着老李的腿走。
他们沿着护城河走。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老李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扶着河边的栏杆喘口气。阿黄就站在他脚边,等他喘匀了再走。
走到桥头的时候,老李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歇脚。阿黄跳上长椅,挨着他趴下。河对岸有一群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阿黄竖起耳朵,往老李身边缩了缩。
“不怕,”老李把手搭在它身上,“那是过年放的炮。还没过年呢,这帮孩子就闲不住。”
阿黄把头埋进老李的臂弯里。老李身上的烟味和棉袄的味道混在一起,它闻着安心。
“以前我跟你大娘也常来这儿,”老李看着河面说,“那时候河边还没有栏杆,她在河边洗衣服,我在旁边钓鱼。钓上来一条这么长的鲫鱼——”他用手比了个长度,“她拿回去炖汤,鲜得不得了。”
阿黄抬眼看了看他。
“后来她不在了,我一个人还来。钓鱼也钓,就是没她炖汤了。”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后面几乎是自言自语,“现在有你,也不错。”
阿黄听懂的不是话,是语气。它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臂,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笑。
“行了,不说了,回家给你煮饺子。”
回去的路上老李走得更慢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好一阵。阿黄蹲在他脚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老李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大冬天的出冷汗。
“没事,”老李喘匀了气,低头对阿黄说,“就是有点累。”
阿黄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老李还跟在后面。从巷子口到家门口,平时走三分钟的路,这天走了快十分钟。
回到家,老李在藤椅上坐了很久。阿黄趴在新垫子上,但它没有像平时那样闭眼睡觉,而是一直睁着眼睛看着老李。老李闭着眼靠在藤椅上,呼吸很重,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声音。
阿黄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把脑袋拱进老李垂下来的手心里。老李的手指动了一下,摸了摸它的头。
“我没事,”老李没睁眼,“就是有点乏。”
傍晚的时候,老李煮了速冻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煮了两袋。他给阿黄的碗里放了八个,自己碗里剩了六个。阿黄吃完了自己的,又眼巴巴地看着老李的碗。老李又夹了两个给它。
“最后一个了,”老李说,“吃多了撑。”
吃完饭,老李坐在藤椅上看电视。新闻放到一半,他又咳起来了。这次的咳嗽持续了很久,整个人都弯下去,手紧紧抓着藤椅扶手,指节发白。阿黄在他脚边急得团团转,时不时用鼻子拱他的腿。
终于停了。老李喘着粗气,脸色很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药,就着杯子里的凉水吞下去。阿黄看着那两粒白色的药片,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每次吃这个的时候,都是很难受的时候。
“医生说没事,”老李摸着阿黄的头说,“就是气管不好,老毛病了。”
晚上老李早早就睡了。阿黄趴在新棉垫子上,耳朵贴着地板。它能听见老李的呼吸声,时重时轻,偶尔夹着一声咳嗽。窗外的风吹得梧桐树枝哗哗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色的线。
阿黄睡不着。它站起来,轻轻走到老李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听着老李的呼吸。老李侧躺着,背对着它,被子裹得紧紧的。阿黄听了一会儿,确认老李还在呼吸,然后走回垫子趴下。
过了十分钟,它又起来去听了一次。
一晚上,它起来了好几次。
凌晨的时候,老李又开始咳。阿黄立刻站起来,走到床边,用鼻子拱老李的手。老李咳了一阵,翻了个身,看见阿黄正趴在床沿上,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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