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终于停了。
老李把手放下来,掌心有一小块暗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背到身后,在裤子上擦了擦。这个动作他以为阿黄没看见,但阿黄看见了。
“没事。”老李说,不知道是对阿黄说,还是对自己说,“老毛病了。”
他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站得很慢,先是上身往前倾,然后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最后才一点一点地直起腰。那个过程像是阿黄在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一只破旧的弹簧——锈住了,每拉伸一寸都要费好大的劲。
老李站起来后,低头看了看阿黄。
阿黄也仰头看着他。
一人一狗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口移过来,照在老李的背上,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阿黄站在那片影子里,尾巴轻轻摇着。
“饿了吧?”老李说。
他转身往厨房走,步子碎碎的,拖鞋在地砖上蹭出沙沙的声响。阿黄跟在后面,走两步就停下来等他。厨房很小,灶台上放着一个蜂窝煤炉,炉子上坐着一口铝锅。老李揭开锅盖,里面是早上剩的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皮。
老李把粥舀进两个碗里。一个碗大,一个碗小。大碗里的粥多,稠的部分多;小碗里的粥少,稀的多。他把大碗放在地上,小碗端在自己手里。
阿黄没有马上去吃。
它蹲在碗旁边,看着老李。老李靠在灶台边上,端着那碗稀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每咽一口都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气。抿了几口,他就把碗放下了,靠在灶台上喘气。
阿黄低下头,把大碗里的粥吃干净了。稠稠的米粒,暖暖的,里面还拌了一点点老李昨天剩下的菜汤。
老李看着它吃,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
“多吃点。”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看家。”
吃完粥,老李又从灶台上拿起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猪肝。他把猪肝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给阿黄。阿黄从他手心里叼走猪肝的时候,舌头总会碰到他的手指,老李就缩一下手,然后嘿嘿笑两声。
吃完东西,老李慢慢地走回堂屋,重新坐进藤椅里。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他从藤椅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样东西——一个相框。
相框很旧了,木头框子上有虫蛀的小洞,玻璃面上有一道裂纹,是老李有一年擦桌子不小心碰倒摔的。阿黄记得那天老李捧着相框,用袖子擦了又擦,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还能看”。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个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眼睛弯弯的。
阿黄认识这张照片。它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有一次趁老李不在,偷偷跳到矮几上去闻那个相框,被老李发现了。老李没有骂它,只是把相框拿过来,蹲在它面前,指着照片里的人说:“这是你……这是你大娘。”
他顿了一下,又改口说:“是我婆娘。”
后来,很多个夜晚,阿黄都看见老李捧着这个相框发呆。有时候对着照片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有时候只是看着,眼睛里有水光晃来晃去,但从来没有掉下来过。
今天老李又对着照片说话了。
“秋天了。”他说,“你走的时候也是秋天。”
阿黄趴在他的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背上。老李的脚很凉,隔着袜子和拖鞋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阿黄用肚皮贴着那只脚,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递过去。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又看看照片。
“她要是还在,”老李说,“肯定也稀罕你。”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从窗台飘进来,落在藤椅旁边的地上。阿黄抬起头,看着那片叶子。叶子是枯黄的,边角卷起来了,像一只攥紧的小手。
阿黄从老李脚上爬起来,走过去,叼起那片叶子,把它放在藤椅下面。
藤椅下面已经攒了一小堆落叶了。这是阿黄自己发明的“活儿”。每次院子里有叶子飘进来,它就会跑过去叼起来,整整齐齐地堆在藤椅底下。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藤椅是老李的地方,老李的地方应该干净。叶子堆在藤椅下面,就不算弄脏屋子了。
老李看着它的动作,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久,笑声里有一种阿黄听不懂的东西。他招了招手,阿黄就摇着尾巴跑回去,重新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你呀。”老李揉了揉它的耳朵,“你比她还会收拾。”
他说的“她”,阿黄知道是照片里的人。老李说话的时候,总会提到“她”,就像提到一个阿黄从来没见过、却一直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
“她要是还在,我就放心了。”老李忽然说。
阿黄的耳朵抖了抖。
“我要是不在了,谁管你呢。”老李的手停在阿黄的耳朵上,不动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蜂窝煤炉在厨房里发出细微的呼呼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
老李的脸上有一种它没见过的神情。不是难过,不是疼痛,是一种说不出的远——好像他明明坐在这里,却又不在这个屋子里,去了一个阿黄去不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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