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低声呜咽了一声。

    老李回过神来,拍了拍它的脑袋:“没事,没事。还早着呢。”

    他从藤椅上起身,走到屋角的一个旧木柜前面。打开柜门,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旧报纸、生锈的工具、一捆捆的麻绳,还有一个铁盒子。老李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

    盒子里是一沓钱。皱皱巴巴的,十块的、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老李把钱拿出来,用手指蘸了蘸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百二。”他自言自语,“够了。”

    阿黄好奇地凑过去,想去闻那个铁盒子。老李用手挡开它的鼻子:“别动。这是你的。”

    他把钱重新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放回柜子里。然后他从柜子深处翻出另一件东西——一根狗绳。

    不是当初那根旧麻绳。这根是皮的,红色的,上面还有一个小铃铛。老李说,这是上个月在集市上买的,花了五块钱。

    “来,试试。”

    老李蹲下来,把狗绳往阿黄脖子上套。他的手有些抖,扣了好几次才把搭扣扣上。阿黄乖乖地站着,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

    系好狗绳,老李站起来,拿起靠在门后的拐杖。

    “走,出去转转。”

    阿黄一听见“出去”两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尾巴摇成了一朵花。它绕着老李的腿转圈,把狗绳绕成了一团麻花。

    “慢点慢点。”老李被它绊得一个踉跄,笑着骂了句“狗东西”。

    门打开,秋天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阿黄眯了眯眼。

    老李拄着拐杖,慢慢地迈过门槛。阿黄走在他前面,狗绳绷得直直的,但走出去几步就会停下来,回头等老李跟上。

    巷子里铺满了梧桐叶,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碎裂声。阿黄低着头,鼻尖贴着地面,一路走一路闻。这里有隔壁大黑的尿味,有昨晚野猫经过留下的骚气,有老王头晒的萝卜干的咸香。每一种味道都是一个故事,阿黄用鼻子一页一页地读。

    老李跟在后面,走得慢极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用拐杖撑着身子喘一会儿气。阿黄也停下来,摇着尾巴等他。

    走出巷口,就能看见护城河了。

    秋天的护城河跟春天不一样。春天的时候,柳絮满天飞,河水绿得像刚冒出来的嫩芽。秋天呢,河水是铅灰色的,上面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慢悠悠地打着转。河堤上的柳树光秃了大半,剩下的叶子也是黄黄瘦瘦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老李在河堤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凉,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铺在上面才坐。手绢也是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阿黄蹲在他脚边,抬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一个女人牵着一条白色的小狗走过去,那小狗朝阿黄叫了两声,阿黄没有回应。有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头经过,车上拉着大白菜,看见老李就停下来,递了一支烟。

    “老李,有阵子没见你了。”拉白菜的老头说。

    “嗯,天凉了,懒得出门。”老李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你这狗养得真好,毛亮。”

    老李低头看看阿黄,笑了一下,没说话。

    拉白菜的老头又絮叨了几句,蹬着三轮车走了。老李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夹回耳朵上。他现在很少抽烟了,上回抽了一口,咳了大半夜,吓得阿黄用脑袋拱了他一晚上。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冷飕飕的,带着水草的气息。阿黄打了个喷嚏,老李就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想给它披上,但阿黄躲开了。老李又把外套穿回去,把阿黄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用外套的下摆裹住它。

    阿黄已经很久没有被老李抱过了。它现在大了,重了,不是当初那个能用一只手托起来的小狗崽了。老李抱起它的时候,手臂在发抖,但它装作没感觉到。

    它蜷在老李腿上,把脑袋塞进他的胳肢窝里。那里最暖和,老李身上的烟草味也最浓。

    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拍一个要睡觉的孩子。

    “阿黄啊。”老李说。

    阿黄的耳朵在老李的胳肢窝里动了动。

    “你要是个人就好了。”老李说,“你要是个人,就能听懂我说的话了。”

    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在说话。老李说话的时候,胸膛会嗡嗡地震动,那种震动让它觉得安全,就像它很小很小的时候,被母亲含在嘴里,听到的那种震动。

    “我有好多话没人说。”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河面上漂着的叶子,“跟你大娘说,她也听不见。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风大了,河面上的波纹碎成了千万片。

    “不过也没啥。”老李把阿黄抱得更紧了一点,“你在,就行了。”

    阿黄从老李的胳肢窝里探出脑袋,仰头舔了舔他的下巴。老李的下巴凉凉的,有一点点咸。

    太阳西斜的时候,老李说该回家了。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晃,用拐杖撑住了。阿黄从外套里跳下来,抖了抖毛,狗绳上的小铃铛叮铃铃地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