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还是那一条,但老李走得更慢了。他的拐杖在石板路上戳出笃笃的声音,和阿黄爪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一唱一和。
经过巷口的小卖部时,老李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两块钱,买了一根火腿肠。小卖部的老板娘说:“老李,又给你儿子买吃的呢?”
老李笑了笑,没接话。
他把火腿肠剥开,掰成一段一段的,蹲下来喂阿黄。阿黄从他手里叼走火腿肠的时候,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慢点吃,别噎着。”
吃完火腿肠,阿黄舔了舔嘴巴,又去舔老李的手。老李的手上沾了火腿肠的油,被它舔得痒痒的,嘿嘿笑了两声。
“走,回家。”
最后一段路,巷子里的路灯亮了。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老李和阿黄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坑坑洼洼的石板地上。影子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但狗绳始终是绷着的——阿黄在前面,老李在后面,中间连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到家门口的时候,老李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转,喀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是黑的,有淡淡的煤灰味和药味混在一起。老李摸索着拉亮灯绳,昏黄的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堂屋里一切照旧,藤椅还在原地,矮几上的相框还是那个角度,屋角柜子里的铁盒子还在。
阿黄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闻藤椅。藤椅上有老李的味道,还有白天晒过太阳后留下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它又去藤椅下面检查了一下自己堆的落叶——还在,一片都没有少。
老李脱了外套挂在门后,坐在藤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很长很长,像是把这一整个秋天吸进去的气都吐了出来。
阿黄走过来,趴在他的脚边。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很久很久,忽然说:“阿黄,咱们爷俩认识多少年了?”
阿黄抬起头,尾巴在地砖上啪啪敲了两下。
“我也记不清了。”老李说,声音越来越低,“反正你从小就跟着我,从小小的一坨,长到现在这么大。”
他的手放在阿黄的脑袋上,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它的额头。
“要是我能一直陪着你,就好了。”
阿黄把脑袋往他的掌心里拱了拱,用力地摇着尾巴,像是在说:你就在这儿啊,你一直都在这儿啊。
老李没有再说话。
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落着。蜂窝煤炉在厨房里发出最后的余温。阿黄趴在老李脚边,感受着他的手一遍一遍抚摸自己的头,渐渐地,眼皮沉重起来。
它在睡着之前,听见老李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梦里飘来的:
“阿黄啊,不管以后发生啥,你都要好好的。”
阿黄动了动耳朵,把这句话存进了心里的某个角落。
那个角落还存着很多很多东西——第一次被抱起来的温度,第一口热粥的味道,河边柳絮落在鼻子上的痒,夏夜里甜西瓜的汁水,秋雨中老李用外套裹着它的暖意。每一个瞬间都被它的鼻子、耳朵、舌头、皮毛妥帖地收藏着,不需要理解,只需要记住。
梧桐叶还在落。
有一片叶子从窗口飘进来,轻轻地落在老李的藤椅旁边。阿黄没有睁眼,但它的鼻子动了动。
它闻到了秋天的味道。
秋天是藤椅的味道,是药片的味道,是老李手心里那一丝永远也舔不热的凉。
也是它此生最熟悉的,家的味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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