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跳起来了。
它见过老李咳嗽,但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它围着他绕了两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鼻头不停地拱他的小腿,尾巴紧紧地夹在两条后腿之间。老李说不出话,只是朝它摆了摆手,意思大概是“没事”。
可他的手也在抖。
阿黄停下脚步,直愣愣地看着老李,耳朵贴着头皮往后倒。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知道老李不对劲,老李疼。那种不安的感觉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老李终于咳出了一口痰,吐在旁边的搪瓷缸里。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从涨红慢慢变回蜡黄,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阿黄一眼。
阿黄还站在那儿,一步都没动。尾巴不摇了,耳朵抿成了飞机耳,眼珠子水汪汪的,像是要哭了。
“吓着你了?”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像是用砂纸在玻璃上划出来的。他伸出手去摸阿黄的头,阿黄把脑袋钻进他的掌心,使劲地蹭,蹭得整个身子都在晃。
老李就那样摸着它,一下一下的,从头顶摸到脊背,再从脊背摸到尾巴根。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回了,熟得不能再熟。阿黄的毛短而密,摸上去有一种微微扎手的触感,暖烘烘的体温透过毛皮传到老李的掌心里,像是冬天捧着一只暖水袋。
“阿黄,”老李忽然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摇了两下。
老李看着它的眼睛,那双黑亮黑亮的、什么也不懂、又什么都愿意装下的眼睛。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苦,有一点舍不得,还有一点阿黄读不懂的东西。
“你不会懂的。”他捏了捏阿黄的耳朵根,那里是阿黄最受用的地方,每次一捏就会舒服得眯眼睛。果不其然,阿黄的眼皮又耷拉下来了,嘴巴微微张开,舌头搭出一小截,露出一种傻乎乎的、心满意足的表情。
“傻狗。”老李又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梧桐叶子落在水面上。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太阳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下子凉了下来。老李从藤椅上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了一下藤椅的扶手才稳住。阿黄立刻从麻袋上爬起来,跟在老李身后。
老李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毛衣套在身上。那件毛衣是藏青色的,袖口已经脱了线,胸口的位置还有一个小洞,像是被虫子蛀的。阿黄认得这件毛衣,每年秋天老李都会穿它,一直穿到入冬才换成棉袄。
穿好毛衣,老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
阿黄知道那个相框。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瘦瘦的,笑得很温柔。老李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阿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那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
今天老李没有对着照片说话。他只是用手指擦了擦相框上的灰,然后把相框放回了抽屉里。关抽屉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关进去似的。
“走,阿黄,出去转转。”
听到“出去”两个字,阿黄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它蹭地站起来,尾巴摇成了一朵花,四条腿在原地踩着碎步,迫不及待地盯着老李的手——通常出门的时候,老李手上会拿一条绳子。
“不用绳。”老李说,“就在护城河边上走走,不跑远。”
阿黄不知道“不用绳”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往门口走去了,于是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经过藤椅的时候,一片梧桐叶子刚好落下来,正落在椅面上。阿黄歪头看了一眼,没停下来。
一人一狗出了门,沿着巷子慢慢往护城河的方向走。老李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阿黄在前面跑几步,回头看老李没跟上来,又跑回来,在老李脚边绕一个圈,再跑出去。
阿黄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一口气能跑到看不见人影了。它学会了控制距离,永远保持在老李的视线之内。有时候老李停下来喘气,它就跑回来,坐在地上等。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扫出一小片干净的地面。
护城河边的柳树还在,但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被水波推着,慢悠悠地往下游漂去。对岸有人在钓鱼,裹着一件军大衣,一动不动地坐在马扎上,远远看去像一块石头。
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凉,他把手垫在屁股底下,缩着脖子看河面。阿黄在旁边的草丛里东闻闻西嗅嗅,追着一只蚂蚱跳来跳去,最后蚂蚱飞了,它站在草丛里发了一会儿呆,又颠颠地跑回老李脚边趴下。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烧秸秆的焦香。老李的咳嗽又开始了,不过这次轻了些,只是闷闷地咳了几声,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老李垂在石凳边的手指。
“阿黄。”老李又喊它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阿黄偏着头看老李。它听出老李的声音跟刚才在院子里不一样了,变得很轻很薄,像是风一吹就会散的烟。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老李的下巴上冒出了白色的胡茬,扎得它的舌头有点疼,但它还是认认真真地舔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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