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没有推开它。他微微仰起头,让阿黄的舌头够到他的下颌和脸颊。那温热的、带着一点腥味的触感,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温暖。
“够了。”老李轻轻地说,“有你在,就够了。”
阿黄舔够了,把前爪放下来,重新在老李脚边趴好。它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捕捉着周围的声音——河水的声音、风声、对岸钓鱼人咳嗽的声音、老李的心跳声。
太阳落山了,把河面染成一片暗红色。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的方向走去。阿黄跟在后面,步子和老李的步调保持一致,不快不慢,正好是半个身位的距离。
回到家里,院子里的梧桐叶子又落了一地。阿黄看到藤椅上已经铺了好几片落叶,金黄的,卷着边,像是有人特意摆上去的。它跑过去,小心地把最大的一片叶子叼起来,放到藤椅底下的阴影里。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阿黄的这个动作,愣了很久。
这只傻狗,每次看到落叶都要叼到藤椅底下,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藤椅下面已经攒了一小堆了,旧的叶子枯成了褐色,新的还是金黄的,一层压着一层,像一本翻不完的书。
“阿黄,吃饭了。”
阿黄放下叶子,跑进屋里。老李把炉子上的铝锅端下来,里面是红薯稀饭,放了糖,空气里有黏黏的甜味。他往阿黄的搪瓷碗里舀了几大勺,又多舀了一勺稠的,又用嘴吹了吹热气,才端到阿黄面前。
阿黄低着头吃起来。老李坐在藤椅上,端着自己的那一碗,却半天没有动筷子,只是低头看着阿黄把碗舔得咣当咣当响。
秋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泡微微晃了一下。老李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阿黄身上。
阿黄吃饱了,舔着嘴巴走回麻袋片上,把自己盘成一个圆。它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老李——那个鬓角带霜、手掌粗糙、身上有烟草和铁锈味的人,正坐在藤椅上,端着已经不冒热气的稀饭,静静地笑着看它。
那一年的秋天,阿黄九岁,老李七十三岁。
他们还在一起。有热粥,有藤椅,有满院子金黄的梧桐落叶。明天还会有太阳,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阿黄是这么相信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