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等我走了,你咋办?”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听到了“走了”这两个字——它认识的,平时老李出门前都会跟它说“我走了,你看好家”,但它觉得这一次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走了”是轻的,尾音上扬,意思是出门买菜或者去巷口下棋,很快就会回来。这一次的“走了”是沉的,尾音往下坠,像是老李在护城河边站累了、扶着电线杆喘气的时候说话的声音。阿黄不懂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但它本能地把脑袋更深地拱进老李的怀里,用湿漉漉的鼻头蹭他的毛衣,发出细细的、急切的气声。
老李没有再说话。他把照片塞回口袋,把毛毯重新盖在阿黄身上,然后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手一下一下地顺着阿黄的背脊。炭炉上的红薯烤焦了,发出一股甜丝丝的焦香,飘满了整间屋子。阿黄趴在老李膝盖上,听着炭火噼啪的声音和老李胸腔里那面闷鼓的咚咚声,慢慢闭上了眼睛。它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是那只巴掌大的小土狗,被雨淋得透湿,缩在垃圾桶旁边发抖。然后一双粗糙的大手把它捞起来,揣进棉袄里,棉袄上有很浓的烟草味,很暖,暖得它一下子就睡着了。梦里有人对它在说,“跟我回家吧。”那个声音很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但语气是软的,软得像巷口老槐树下那堆金黄的落叶。
那场雪断断续续地下了半个月。
老李的咳嗽声成了这间屋子里最常响起的声音,比翻红薯的动静更频繁,比炭炉上水壶烧开的哨声更刺耳。夜里阿黄趴在床边,听着老李一声接一声地咳,咳到床板都在震,咳到隔壁的灰猫在墙根下发出不安的叫声。它站起来,用鼻子拱开卧室的门——老李后来已经不关门了,因为他半夜要起来好几趟,关节僵硬得手指都弯不起来,推不开那道年久失修的木门。阿黄走进卧室,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用舌头舔老李垂在床边的手。手是凉的,指节肿胀,皮肤干裂,指缝里还残留着白天卷过烟的烟草味。老李被它舔醒了,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然后落在阿黄脸上。
“渴了?”老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原来的样子。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不渴,它就是想让老李知道有人在旁边。
老李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手还是抖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老李脸上,阿黄看到他两颊深深地凹下去,颧骨像两座被风蚀透了的石头山,突兀地耸在脸上。他的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全是花白的胡茬。他老了。不是今年才老的——是今年一下子老的。以前的白头发藏在黑头发里,不注意看不到,现在全白了,白得像窗户外面的雪。他想起巷口王婶前天来送饺子的时候,站在门口和老李说了几句话,走的时候阿黄送她到巷口,听到她对着隔壁的刘奶奶叹了口气,说了几个字——“快了。”阿黄不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但它看到王婶说完这两个字之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咳。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他勉强撑着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对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慢慢地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一个用橡皮筋扎着的塑料袋,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几百块现金——那是他所有的积蓄,连零带整加起来不到三千块。他把银行卡和现金放在枕头边上,从床头柜上摸了一支铅笔和一张烟盒纸,就着月光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烟盒纸压在银行卡下面。阿黄不知道那纸上写的什么字,它只看到老李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手抖得铅笔尖把纸戳破了。
第二天早上,老李难得地精神了一些。他早早起了床,给阿黄煮了满满一锅肉粥,肉放得比平时多,多到阿黄吃到最后还剩了几块。吃完饭,老李拿出阿黄的狗绳,给它套上,弯腰系扣子的时候咳了两次,但他坚持着把扣子系好,然后扶着墙站起来,对阿黄说:“走,今天带你去看河。”
那天阳光很好,雪停了,护城河边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老李走得很慢,在每一处曾经歇过的电线杆旁都停了一会儿。他没有靠着,而是直直地站着,手放在阿黄头上,眯着眼睛看远处,好像要把这些画面深深地刻进眼睛里。他们走到了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老李在树下站了很久。他用手摸了摸树皮上那个被他按了无数次的凹痕——那是他每次在树下抽完烟,会把烟头掐灭后按在树干上,久而久之按出来的一个小坑。他把手指伸进那个凹痕里,转了转,然后低头对阿黄笑了一下。
“这棵树比我还老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棵树告别,“阿黄,以后我不能带你来了。你要自己来,自己沿着河边走,走到这棵树下,就当是替我走过一回了。”
阿黄的尾巴慢慢地垂了下来。它听到老李说“以后不能带你来了”,它不懂为什么以后不能来,但它看到了老李眼睛里的东西——那种看照片时偶尔会出现的、湿漉漉的光。
那天回家之后,老李在藤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烤红薯,没有听收音机,没有翻那张旧照片。他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摸着阿黄的背,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一直到天黑。阿黄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老李的鞋面上,能感觉到老李脚趾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想踢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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