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来的时候是在一个月后的半夜。
阿黄被刺耳的鸣笛声惊醒,看到家里涌进来好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把老李抬上了一张带轮子的床。老李的脸白得像窗外的月光,嘴唇发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阿黄想冲过去,被邻居刘奶奶一把抱住了。它在刘奶奶怀里拼命挣扎,爪子在空中乱刨,喉咙里发出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嚎叫。老李被推到门口的时候,忽然睁开了眼睛,朝它的方向偏了偏头。他的嘴唇动了动,阿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鸣笛声太响了,太刺耳了,像一把刀把整个夜晚劈成了两半。
后来阿黄安静下来,它记得老李最后看它的那个眼神。那不是害怕的眼神,也不是痛苦的眼神。那是一种它在那些走不动的黄昏里见过很多次的眼神——老李走到一半停下来,扶着电线杆回头看它的眼神。那个眼神一直在说一句话:对不起,阿黄。今天走不了太远了,咱爷俩就在这儿站站吧。
救护车开走了,鸣笛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火炉没有熄,炭块上的红薯还在滋滋地冒着甜香,收音机忘了关,正播着一出阿黄听不懂的京剧。老李的藤椅还摆在火炉前面,毛毯搭在椅背上,一半垂到地板上。椅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他坐了大半辈子坐出来的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还在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坐回去的人。
阿黄走到藤椅下面,把鼻子埋进椅面上那块磨得发亮的绒布里。老李的味道还在——烟草味、铁锈味、年轻时在翻砂车间里工作一天后留在工服上的那股铁屑味。阿黄用力地吸着,想把所有味道都吸进肺里藏起来。但它知道味道会散的,像去年春天护城河边的柳絮,明明满天都是,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屋门半开着,夜里起了风,裹着巷口老槐树落下的黄叶。一片枯叶从门缝底下旋着飘了进来,又一片,再一片。阿黄没有去追。它安静地把这些叶子一片一片叼到藤椅底下——像从前老李把路上的石子捡起、把烫手的红薯吹凉、把最稠的粥舀到它的搪瓷碗里那样小心而郑重。它的动作很慢,每放下一片叶子就抬头看一眼空荡荡的椅面。椅背上那件旧棉袄的袖管被风轻轻吹动,像是有人还在里面,朝它招手,唤它过去。
“阿黄,过来。”
那是老李的声音。粗糙的,温和的,带着一丝烟草烧到尽头时独有的苦涩香气。阿黄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它转过身,看着黑洞洞的门口,尾巴犹豫地摇了一下,又垂下去。风更大了,裹着更多落叶打着旋儿扑进来,打在阿黄脸上。它没有闭眼。它蹲坐在藤椅边上,守在那一小堆金黄的叶子和残存的烟草味里,等着那个穿棉袄的影子重新出现在门框中间,等着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它头上,用比落叶更轻的声音再说一次——
“傻狗,咱爷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