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急了。它伸出前爪搭在床沿上,拼命把脑袋往老李的胳膊底下拱。它的鼻子碰到老李的手背,那手冰凉冰凉的,掌心全是冷汗,黏糊糊地沾在它的鼻尖上。阿黄用舌头舔他的手背,一下一下地舔,舔完手背又去舔他的手腕。它不懂什么药能止咳,它只知道每次舔老李的时候,老李会笑,笑了就不咳了。可这次不管用,老李没有笑,他咳得太厉害了,连摸它脑袋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咳嗽声终于停下来。老李平躺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呼噜声,像是煮开的粥在锅里翻泡泡。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枕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老李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慢慢伸过来,搭在阿黄的耳朵上,轻轻揉着。他的拇指粗糙得像砂纸,一下一下地揉着阿黄耳根那一小块最软的皮毛,那个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阿黄还是感觉到了。

    它趴下来,把脑袋埋在两只前爪中间,就那样守着老李,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老李起得比平时晚。

    他坐在床沿上穿鞋的时候,低头看到了阿黄。阿黄趴在床边,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眼角有一小团黏糊糊的分泌物——那是狗熬了一整夜没合眼留下的痕迹。老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愣住了。他的手停在鞋带上,就那么弯着腰,看了阿黄很久很久。

    “你这条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丝笑,“比人还傻。”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说它傻,但它看到老李笑了,它就高兴。它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膝盖,然后转身跑到门口,叼起狗绳,摇着尾巴等老李出门散步。这是他们每天早上的固定节目——老李牵着它沿着护城河走一圈,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坐一会儿,然后再走回来。阿黄最喜欢这段路了,路上有麻雀、有河面上的鸭子、有从早点铺飘出来的葱花味,还有老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它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每天早晨叼着狗绳站在门口,等老李接过绳子的那一瞬间。

    可老李今天没有接狗绳。他走过来,弯腰把狗绳从阿黄嘴里轻轻抽出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的手在挂钩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阿黄一眼,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今天不走了。”

    阿黄歪着脑袋看他,尾巴慢慢地停下来,只留尾巴尖还在轻轻晃着,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狗尾草。

    “歇一天,”老李蹲下来,两只手捧着阿黄的脑袋,用拇指擦了擦它眼角的分泌物,“明天再走。明天一定走。”

    阿黄听不懂“明天”是什么意思,但它看到老李蹲下来了,就赶紧凑上去舔他的下巴。老李的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白胡茬,扎得阿黄的舌头痒痒的。老李被它舔得眯起眼睛,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声笑,拍了拍它的后脑勺,站起身来,慢慢走到藤椅前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药盒,倒出几粒花花绿绿的药片,就着凉水吞下去。药片吞得不太顺,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后一口水喝得急了,又咳了起来。这回咳得不算重,但咳完之后他整个人都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窗外的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

    阿黄叼起藤椅下攒了好几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往院子里叼。这是它入秋以后学会的本事。以前老李每天傍晚都要弯腰把藤椅下的落叶捡起来扔到墙角,每次弯腰都咳得直不起腰来。阿黄在旁边急得转圈,用鼻子拱他的脚踝,用尾巴扫他的小腿,都不管用。后来它自己想了个办法——趁老李还没起床的时候,提前把落叶叼走。一片一片地叼,叼得满嘴都是土和碎叶子渣,但它不在乎。只要老李不弯腰,叼多少片它都愿意。

    老李靠在藤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阿黄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跑。小黄狗叼着一片比它脑袋还大的梧桐叶,昂着头,脚步又快又碎,尾巴高高翘着,像是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把叶子堆到墙角之后,它还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确认老李在看着它,才又跑回去叼下一片。

    “傻狗。”老李轻轻骂了一句。

    骂完了,他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又使劲眨了眨眼。窗外的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那手指骨节粗大,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手背上凸着几条青筋。他在鼻梁上捏了很久,久到阿黄又叼完一片叶子跑回来的时候,他才把手放下。

    阿黄跑回屋里,蹲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它嘴里还叼着半片碎叶子,叶子边缘糊了一圈口水,粘在它的下巴毛上,一绺一绺的。老李伸手把那半片叶子从它嘴里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它的下巴,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怕弄疼了它。

    “阿黄啊。”

    阿黄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

    “你说,”老李的手指停在它的后脑勺上,轻轻揉着,“人要是哪天不在了,狗咋办?”

    阿黄歪了歪脑袋。它听懂了“阿黄”和“狗”,但中间那几个字,它不懂。它只是觉得老李的声音忽然变得跟平时不太一样——不太轻,也不太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水汽的颤音,像是被秋风吹皱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全是不敢翻上来的东西。它把脑袋往老李的膝盖上又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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