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它的后脑勺上,轻轻揉着,看着院子里那堆被阿黄叼回来的落叶。落叶堆在墙角,被秋风吹得沙沙响,最上面那片半黄半绿的叶子是阿黄今天早晨刚叼回来的,叶柄上还沾着露水和它的口水,亮晶晶的,在晨光里闪了一小下。

    傍晚的时候,阿黄在厨房角落的水泥地上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小团暗红色的液体,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它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它凑上去闻了闻,鼻子皱起来,尾巴僵住了。那气味很怪,有点腥,又有点甜,和它以前在垃圾堆里翻到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的本能告诉它——这不是粥,不是药,不是水。这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老李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低头看到了地上那团东西。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很快地蹲下身,从墙上扯下一块抹布,把地面擦干净,又用脚把那块抹布踢到了垃圾桶后面。

    “没事,”他转身摸了摸阿黄的背,手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在按着阿黄不让它过去,“牙龈出血。上火。以后别进厨房了,地上凉。”

    阿黄看着他,尾巴慢慢垂下来。它抬头看了一眼老李的嘴,他的嘴唇干裂着,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但他确实在笑——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那么用力,用力到阿黄觉得那个笑容比他的咳嗽声更让它害怕。

    它没有再叫,也没有再去闻垃圾桶后面的那块抹布。但它做了一个老李没有注意到的改变。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阿黄不再趴在自己的窝里了。它把老李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从藤椅上叼下来,铺在老李床边的那块水泥地上,蜷在上面,把鼻子对着老李的方向。半夜老李咳嗽,它就把脑袋伸到床边,用鼻子轻轻碰一碰老李垂下来的手指。老李的手指动了动,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它的耳朵,轻轻揉了两下。那两下很轻很轻,轻得像秋叶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舍不得泛起。

    “睡吧,阿黄。”老李的声音在黑暗里飘过来,裹着咳嗽后残留的粗喘,“明天还要早起呢。明天……带你出去走走。”

    阿黄摇了摇尾巴。尾巴拍打在地上的旧棉袄上,发出轻轻的噗噗声。它闭上眼睛,耳朵还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声慢慢从粗重变得平缓。确认那个熟悉的呼噜声响起来之后,它才把鼻子埋进旧棉袄的袖子里——袖口上有老李的烟草味,淡淡的,暖暖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稻草垛。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把那味道装进肺里,然后放心地沉入了梦里。

    梦里,它梦见了去年夏天。

    老李坐在藤椅上,它趴在他脚边,两个人分一块西瓜。老李把中间最甜的那一勺挖给它,它舔得满脸都是西瓜汁,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老李笑得前仰后合,说它吃相难看,丢人——不,丢狗。阳光穿过槐树的叶子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连风都是甜的。那时候老李还不用吃那么多药,咳嗽也只是早晨偶尔咳几声,像公鸡打鸣一样短促。那时候从巷口到家门口还是四十七步。那时候阿黄还不知道什么叫“牙龈出血”。

    梦醒的时候,阿黄睁开眼睛,习惯性地转头去看床上的老李。老李还在,侧着身子,一只手垂在床边,手指正好落在它耳朵的位置。阿黄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手指动了一下,捏了捏它的耳尖。

    窗外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那堆落叶被一夜的秋风吹散了一些,最上面那片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褐色的脉络,像一只摊开的手掌。藤椅空着,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曦里闪着细微的银光。

    阿黄重新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竖着耳朵听老李的呼吸声。

    呼吸声还在。

    它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还能听到呼吸声的日子,就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