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阿黄再也没见过老李把那张照片拿出来。但它知道,老李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朝那个抽屉的方向看一会儿。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咳嗽起来,咳完了喝口水,关灯,在黑暗里长长地叹一口气。
那口气里也有味道——一种阿黄形容不上来、但每次闻到都觉得心口发闷的味道。
“阿黄。”老李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它一条狗听的,“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阿黄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摇起来。它走到老李腿边,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老李低头跟它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了两把扇子。他伸出两只手捧住阿黄的脑袋,拇指在它耳朵根后面轻轻地揉着——那是阿黄最喜欢被摸的地方,每次揉到那里,它的后腿就会不自觉地抖两下。
“你不懂,对吧?”老李的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像秋天的太阳,看着亮堂,照在身上却是凉的,“你不懂最好,懂多了累。”
阿黄确实不懂。它只知道老李的手今天有点凉,指头尖上的温度比往常低了不少。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那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宣纸,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地浮在下面。老李被它舔得痒了,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弯下腰,从藤椅底下捡起一片叶子,在阿黄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叶子,落了就落了,它也不哭不闹的。”老李把叶子放在阿黄的鼻尖上,阿黄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叶子从鼻子上飘下去,又落回藤椅底下的那一小堆里,“你说是不是?”
阿黄把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抻着脖子去舔老李的下巴。老李的下巴上有胡茬,硬硬的,扎得阿黄的舌头麻麻的。老李被它拱得往后仰了仰,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惊得枣树上一只灰喜鹊扑棱棱飞走了。
“行了行了,别闹了。”老李把阿黄推开一点,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老李皱了皱眉,扶着腰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阿黄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不紧不慢,眼睛始终盯着老李的脚后跟——那双解放鞋的鞋底已经磨得一边薄一边厚了,走起路来微微往外撇。
老李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跟前,拧开开关,接了一盆凉水。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手绢,浸湿了拧干,然后擦了把脸。秋天的水已经很凉了,毛巾敷在脸上激得老李打了个哆嗦,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一次咳得特别凶。
老李一只手撑着水池边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整个身子弓成了一只虾米。咳嗽声又闷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怎么都咳不出来。阿黄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它围在老李的脚边转圈,嘴里发出呜呜的低鸣,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脑袋一下一下地顶老李的小腿,希望能让他停下来。
咳了足足有两三分钟,老李才慢慢缓过来。他直起腰,脸色白得像糊了一层窗户纸,嘴唇发紫,眼角因为剧烈咳嗽挤出了几滴泪。他低头看见阿黄正仰着脑袋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惊慌,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抖个不停。
“没事,”老李哑着嗓子说,弯下腰摸了摸阿黄的背脊,“没事没事,别怕。”
他走进屋里,从桌上的药盒里倒出几粒药片,就着搪瓷缸子里已经凉透了的水吞了下去。阿黄跟进来,蹲在桌子旁边,看着老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老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安静下来。
阿黄趴在地上,把脑袋枕在自己的前爪上,耳朵却始终竖着。它在听老李的呼吸声——吸进去的时候喉咙里带着一丝嘶嘶的杂音,呼出来的时候倒是顺畅些,但节奏比从前慢了很多。阿黄的耳朵能捕捉到很多人类听不到的声音,比如墙缝里老鼠的脚步声,比如隔壁院子里母鸡刨土的声音,比如老李身体里那些让它不安的、细微的异响。
它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的一个夜里,老李也咳得很厉害,咳了半宿没睡着。阿黄急得在床边上团团转,最后跳上床,把自己盘成一个圈,紧紧贴在老李的胸口上。老李搂着它,把脸埋在它后颈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阿黄啊,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咋办?”
那时候阿黄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从老李搂着它的力度里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双手臂比平时箍得更紧,紧到阿黄的肋骨都有点发酸,可老李自己似乎没有察觉。
后来老李睡着了,阿黄却没睡。它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老李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嚼了一整夜。
它当然还是没嚼明白。但它从此记住了一件事——只要老李咳嗽,它就要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了现在。此刻阿黄趴在老李脚边,秋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老李垂下来的手背上,那些被岁月磨薄的皮肤在阳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底下的青筋和老茧都看得清清楚楚。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院子里的一片落叶吹到了门槛上。阿黄竖起耳朵听了听风声,又回头看了看老李——他还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胸膛一上一下地起伏着,像一架旧风箱,慢悠悠的,但好歹还在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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