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那年,院子里那棵槐花树开得特别好,白花花的一大片,香得整个巷子都能闻到。”老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是一个笑容,“她喜欢槐花,每年开花的时候都要摘一把放在窗台上,说闻着槐花香味睡觉踏实。我那时候笑话她,说槐花有什么好闻的,不就是一股子甜腻腻的味道嘛。她说我不懂。”
老李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雨声和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后来她走了,槐花再开的时候,我就坐在院子里闻。闻了一整个春天,才闻出来,她说的那种‘踏实’是什么味道。”
阿黄听不懂这些长长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声音里的那种东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老李跟它说话的时候,声音是轻快的,偶尔还会带着一点笑意,就像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但现在这个声音,像是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刺骨的、化不开的凉意。阿黄从地上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用鼻尖碰了碰老李的手腕。
“你也想听啊?”老李低头看它,伸手在它脑袋上摸了摸,手劲比平时更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也是,这个家里就剩咱俩了,我不跟你说跟谁说去。”
老李把阿黄抱起来放在腿上。阿黄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能被老李一只手拎起来的小狗了,它的体型在土狗里算中等偏大,趴在老李腿上有小半截身子都悬在外面。但它安安静静地卧着,一动不动,怕自己乱动会弄疼老李。
“她叫阿秀。”老李靠在藤椅上,一手搂着阿黄,一手指着墙上的照片,“秀气的秀。人也确实秀气,说话细声细语的,笑起来两颗小虎牙。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就一间厂里分的筒子楼,厨房厕所都是公用的。她也不嫌弃,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在窗台上种了一盆兰花,说我下班回来闻到花香心情好。”
阿黄听着老李的声音慢慢变得平稳,胸腔里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它把脑袋贴在老李的胸口,透过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能听到老李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是在敲一面闷闷的鼓。
“后来呢,厂里分了新房,我们搬到了这里。总算有了自己的厨房,自己的厕所,她高兴坏了,说这下可以给我好好做饭了。她蒸的馒头又白又大,咬一口又松又软,比食堂里卖的强一百倍。”老李说到这里,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回味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馒头的味道,“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年,她就病了。病来得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瘦得脱了形。”
老李的手停在了阿黄的背上,不再揉搓,只是沉沉地压在那里。
“最后那几天,她跟我说,老李啊,你以后一个人,要记得按时吃饭,别老吃挂面对付。还说冬天了多穿点,你的棉袄袖口破了,要记得补。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就是不提她自己。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你别操心了,等你好了我再给你做红烧肉。她就笑,笑得还是那么好看,可眼睛里的光已经不亮了。”
老李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他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一种闷闷的、类似叹息的声音,然后慢慢地把那口气吐出来。
“她说,老李,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闷着,养条狗吧。狗通人性,能陪着你,我也放心一点。”
阿黄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
“我当时说,养什么狗,我谁也不要,我只要你。”
老李低头看着阿黄,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流下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走了之后好多年,我都没养狗。不是不想养,是不敢养。我怕我连一条狗都照顾不好,她在那边看到了会怪我。”
阿黄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把脑袋往老李的怀里拱了拱,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老李的下巴。它的舌头温热而粗糙,带着一种动物特有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心疼。老李被它舔得有点痒,伸手按住它的脑袋,笑着骂了一句“你这傻狗”,声音里却带着鼻音。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细密的敲打变成了零星的滴答声。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光带。阿黄趴在老李腿上,感觉到老李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它知道老李说了这么多话一定累了,因为最近几个月,老李的精力越来越差,以前能带着它沿着护城河走一整个下午,现在走到巷子口就要停下来歇好几次。
“阿黄。”老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像是快要睡着了的人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呢喃。
阿黄摇了摇尾巴。
“你说……她会不会怪我?”
阿黄歪了歪脑袋。
“这些年我老做梦,梦见她还在厨房里揉面,围裙上沾着面粉,回头冲我笑。我走过去想帮她,她就把我往外推,说厨房太小了两个人挤不下。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辫子还是那么黑那么亮,一点都没有变。”老李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后来梦醒了,厨房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我就想,她是不是在怪我,怪我这些年过得不好,让她在天上也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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