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见了他,”王奶奶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几乎被巷口吹来的风带走,“告诉他,他的狗一直在等他。”她说完快步走了,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远。

    阿黄目送她走远,然后慢慢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它的后腿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它稳住了。它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梧桐树下转了一圈,用鼻子拨了拨地上的落叶,叼起一片最完整的。这片叶子比昨天那片大一些,颜色也更金黄,边缘有一点焦,像被火烧过又没烧透的纸边。

    它叼着叶子走回客厅,走到藤椅旁边,轻轻把叶子放在那堆落叶的旁边。然后它数了数——它不认数,但它知道昨天这里少了一片,前天也少了一片,大前天也少了一片。每少一片它就去捡一片回来,这是它给自己定下的规矩,用一辈子去守。

    放下叶子之后,它在藤椅旁边趴下来,把脑袋枕在老李那条褪了色的毛巾上。毛巾冰凉,已经没有老李的温度了,但上面还残存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阿黄闭上眼睛,用鼻子贴着毛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老李的味道,像一道细长的线,穿过时间和距离,穿过生和死,把它的鼻子和记忆缝在一起。

    下午的太阳慢慢移到藤椅的位置,照在阿黄身上,把它灰白的毛晒得暖烘烘的。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挂钟还在走——那是老李自己修的,走得不准,每天慢三分钟,但老李从来不调,说“慢就慢吧,日子那么长,抢那三分钟干什么”。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着,好像日子真的还长,好像主人真的只是出了趟远门。

    阿黄开始回想。

    它想起那年春天,老李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旧风筝,兴冲冲地带它去护城河边放。那天风不好,风筝怎么都飞不起来,老李跑了满头汗,最后累得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把风筝往旁边一扔,骂道“破玩意儿”。阿黄跑过去叼起风筝就跑,老李在后面追,追了半里地才追上,一人一狗坐在河边大口喘气,然后一起笑了——老李笑出了眼泪,阿黄笑出了舌头。那天的夕阳特别大,红彤彤的挂在天边,把河面染成一片金色。老李指着落日说,“你看,像个咸蛋黄。”阿黄歪着头看,尾巴在草地上扫来扫去。它不懂什么叫咸蛋黄,但它知道老李开心,就跟着开心。

    它又想起那年夏天,特别热,热得巷子里的柏油路面都晒软了。老李把电风扇开到最大档,还是热得睡不着午觉。他起身去厨房切了半个西瓜,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老李用勺子把最中间那块没有籽的瓤挖给阿黄,自己啃边上的。阿黄三两口吃完,又眼巴巴地看着老李手里的瓜皮。老李把瓜皮掰成小块喂它,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阿黄的前爪上。老李拿湿毛巾给它擦,一边擦一边数落,“吃得比我还快,你上辈子是猪啊?”阿黄听不懂猪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笑。

    它还想起那年秋天,老李的咳嗽忽然重了起来,整夜整夜地咳,咳得床板都在颤。阿黄从窝里跑出来,用鼻子顶开卧室的门,把脑袋搁在老李的床沿上。老李伸手摸它的头,手很凉,指节微微发颤,“没事,老毛病了。”他说。阿黄舔他的手心,舌头能尝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它在老李床边趴了一整夜,竖着耳朵听他每一声呼吸,直到天亮。第二天老李醒来的时候咳嗽好了些,低头看见阿黄还趴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一条狗熬夜守了一整夜之后眼白上的血丝。

    时光就是这样一条河,流过去就不再回头。而阿黄趴在河底的鹅卵石上,任由水流从身上漫过,任由那些闪光的碎片从头顶掠过,它一动不动,守着一个不会再有人坐的藤椅,守着一个不会再有回音的承诺。

    傍晚的时候,巷子里响起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葱花和蒜末的香味从门缝里挤进来,混着各家各户的烟火气。六楼的小姑娘又开始练琴了,还是那首曲子的开头几个小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一张卡住了的唱片。收废品的老周收工回家,三轮车从巷口经过,车铃铛在暮色里响了两声就停了。

    阿黄从藤椅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重新趴下来。它把下巴搁在门槛上,睁着眼睛看巷口。这时候路灯刚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模糊成一片,远处有脚步声零零星星地响过——都不是老李的。但它还是会等。就像明天太阳会升起来,就像秋天梧桐叶会落下来,就像墙上的挂钟会一直慢三分钟地走下去。

    月亮升到梧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时,王奶奶又来了一趟。她没进门,站在院墙外面踮着脚往里看了看。客厅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藤椅和老狗身上。阿黄趴在那儿,下巴枕着那条旧毛巾,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像在梦里追逐什么。

    王奶奶在墙根底下站了片刻,转身走了。走到家门口,忽然想起老李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傍晚两个人在巷口闲聊,老李抱着阿黄,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人这一辈子啊,能被谁这么等着,就是福气。”

    当时王奶奶笑他矫情。现在她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隔壁那个黑着灯的院子,忽然明白了老李说的“福气”是什么。那福气是一条老狗趴在月光下,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和满地的落叶,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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