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狗,不能碰。”老李把相框拿在手里,用袖口擦着玻璃上的灰,“这是你妈。”

    阿黄歪着头看他。

    “算了,你也不懂。”老李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把相框放回茶几上,揉了揉阿黄的耳朵,“你要是懂就好了,咱爷俩还能说说话。”

    刘婶把相框放回原处,擦了擦眼角,又看了一眼趴回藤椅旁边的阿黄,轻轻地关上门走了。

    堂屋又安静下来了。光线从门缝里慢慢移动,从茶几腿爬到门槛上,又从门槛爬到门外去。阿黄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退走,像一只撤退的军队,把属于白天的领地一寸一寸让给黑暗。它知道天色在变,但它不在乎。它只在乎门外的那个声音。

    傍晚的时候,巷子里热闹了一阵。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过去,小孩子在巷口追跑打闹,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拐了好几个弯飘进堂屋里来。阿黄竖着耳朵听,把这些声音挨个筛了一遍——自行车不是老李的,老李的自行车骑起来会嘎吱嘎吱响,链条掉了好几回;小孩不是老李,老李的脚步很重,右脚落地比左脚响,因为他右腿膝盖有老毛病;收音机不是老李,老李不听戏,老李喜欢听新闻,虽然听着听着就会在藤椅上睡着。

    没有一个是老李。

    天彻底黑了。阿黄把身体团得更紧了一些,肚子贴在冰凉的地面上,一阵阵地发虚。它已经三天没吃什么东西了,只在刘婶的反复催促下舔了几口水。饥饿感像一条细细的绳子,系在它的胃里,时不时收紧一下。但比起饥饿,另一种感觉更让它难受——那是一种从胸口往外扩散的空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从内部一点一点挖空了,骨头还在,皮毛还在,但里面的芯没了。

    它把鼻子凑到藤椅的坐垫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烟草味还在,但比昨天又淡了一些。阿黄伸出舌头,在坐垫上轻轻舔了一下。布面上有老李的味道,咸的,涩的,像老李夏天流的汗。它舔着舔着就停了,把脑袋埋进坐垫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那是它哭的声音。狗不会流眼泪,但狗会发出这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低鸣。那声音被藤椅的坐垫吸收了,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藤椅被它的动作带得又晃了一下,吱呀一声,在黑暗里格外响。

    阿黄猛地抬起头。

    它盯着藤椅。黑暗中藤椅的轮廓还是那个轮廓——高高的靠背,宽宽的扶手,四条老竹腿稳稳地踩在地上。但它刚才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它碰出来的声音,而是另一种——像是藤条和藤条之间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阿黄的心跳加快了。它站起来,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把鼻子凑到椅背上闻。烟草味,铁锈味,药酒味。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新的温度,没有新的呼吸。但它就是觉得,刚才那一瞬间,老李在这里。

    它重新趴下来,这一回把身体完全贴在了藤椅的腿上,脑袋伸到椅子底下,鼻子对着那根最粗的横梁。老李活着的时候,他的脚后跟就总踩着这根横梁。木头上有两个浅浅的凹痕,正好是脚后跟的形状。阿黄把鼻子埋进凹痕里,闭上了眼睛。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太阳,暖洋洋的,是春天的太阳。老李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阿黄卧在他脚边,头枕着他的布鞋。槐树在开花,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飞起来,落在老李的膝盖上,落在阿黄的鼻尖上。老李探身把阿黄鼻子上的花瓣拿掉,手指划过它的鼻梁,粗粝的触感,带着熟悉的温度。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和着蒲扇的风一起飘过来,“等我走了,谁给你喂饭呢?”

    梦里阿黄不懂这句话,它只是舔了舔老李的手指,把尾巴摇成了一朵花。

    然后梦就碎了。

    阿黄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冷的,硬的,没有温度。藤椅还在它身边,空空的,没有老李,没有蒲扇,没有槐花。

    但藤椅在晃。

    不是风吹的。堂屋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屋子里一丝风都没有。阿黄愣愣地盯着藤椅,看着它以一种极缓慢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微微地、微微地摇晃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椅背上轻轻推了一下。吱——呀——那声拖得很长,很轻,像一声叹息。

    阿黄忽然站了起来。它的四肢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一种它无法理解的情绪。它走到藤椅前面,把两只前爪搭在坐垫上,把鼻子凑到空气中拼命地闻。

    还是那些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药酒味。但在这层味道底下,在闻得到的最底下,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是暖的。不是温度意义上的暖,而是那种属于活物的、属于生命的、带着呼吸的暖意。

    阿黄的尾巴开始摇。从根部开始,一点一点地,像一根被冻了很久的弹簧慢慢恢复了弹性。它把脑袋埋进坐垫里,拼命地蹭,拼命地闻,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不是悲伤的呜咽,而是急切的、带着希望的。然后它跳下来,叼起碗里那一大块凉透了的米粥,大口大口地吞下去。它吃得太急了,粥块卡在喉咙里噎了好几下,它晃了晃脑袋,硬吞下去,又低头继续吃。它的尾巴一直摇着,从头到尾都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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