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场雨夜之后,老李的身体就像是漏了风的墙,再也挡不住岁月的侵蚀。他的咳嗽声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沉重,成了这个老院子里挥之不去的背景音。他的脚步也越来越慢,从卧室走到厨房,短短几步路,他需要扶着墙歇上两回。

    阿黄开始做一件奇怪的事情。

    它会在老李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时候,默默地走到院子里,将那些被秋风吹落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叼回来,小心翼翼地堆在老李的脚边。

    那些叶子,有的已经枯黄,有的还带着些许赭红,边缘微微卷曲,泛着岁月留下的褐色斑点。阿黄做得很认真,很执着,仿佛在完成一项关乎生死的、顶顶重要的任务。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它只是本能地觉得,把这些落叶堆在老李的脚边,老李就会觉得暖和一点,就会好起来一点。就像从前,它把捡回来的小石头放在老李面前,老李会笑着夸它“乖”一样。

    老李第一次看到脚边那堆落叶时,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里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分不清哪是笑,哪是咳。

    “傻狗……”他弯下腰,捡起一片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你这是在干嘛呢?给我攒家当呢?”

    阿黄把刚叼回来的一片叶子放在他的鞋面上,然后抬起头,尾巴摇成了一朵花,眼神里满是纯粹的期盼。

    老李捏着那片叶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阿黄那双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杂念的眼睛,眼底渐渐泛起了一层水光。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片叶子放回阿黄的嘴边。阿黄固执地又把它叼回了藤椅底下。

    就这样,藤椅下的落叶一天天多了起来。金黄的、赭红的、黄绿相间的,层层叠叠,铺在老李的脚边,像是一张用秋天织就的、彩色的小毯子。老李有时候会低下头,看着那堆叶子,看很久很久。然后,他会伸出手,轻轻揉一揉阿黄的耳朵,一言不发。

    阿黄不知道,在老李的眼里,那堆落叶,是阿黄用尽全力,想要为他留住的那些正在流逝的时光。

    思绪从那个雨夜拉回到现在。阳光已经悄悄移动了位置,从老李的膝盖上,慢慢爬到了他的肩膀。老李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眉,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阿黄立刻抬起头,紧张地盯着他。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细碎的呜咽,像是孩童无助的呢喃。它慢慢挪动着身体,将自己温热的脑袋,轻轻搁在老李枯瘦的手背上,小心翼翼地蹭着。

    老李的手,好凉。

    凉得像深秋的露水,像冬夜的寒风。阿黄记得,从前老李的手不是这样的。那是一双粗糙却无比温暖的手,手掌心布满老茧,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铁锈味,还有烟火气的温暖。

    第一次遇见老李,就是这双手,轻轻抱起了冻得瑟瑟发抖、缩在垃圾桶旁的它。那时候它才几个月大,被人遗弃在街头,饿了好几天,浑身脏兮兮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是老李蹲下身,用那双温暖的手,轻轻拂去它身上的灰尘和雪沫,把它裹进自己温暖的旧棉袄里,贴着他温热的胸口,用低沉温和的声音说:“跟我回家吧,以后,我养你。”

    从那天起,它有了名字,叫阿黄。有了家,有了亲人,有了一辈子的牵挂。

    老李的手,会给它搭温暖的小窝,会把热粥里最稠最香的米粒挑给它,会在夏夜给它扇扇子,会在冬日把它抱在怀里暖身子。

    阿黄把脑袋在老李的手背上又蹭了蹭,试图用自己全部的体温,去温暖那只冰凉的手。它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什么是永别。它只知道,老李睡着了,睡得好沉好沉。它要一直守在这里,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老李,守着这个充满回忆的老院子。

    等老李醒来。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干净的泥地上。墙角的那几丛月季,花瓣也已经凋零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残花,在秋风中倔强地摇曳着。

    老李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轻,像是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在风中摇曳着最后的光芒。

    阿黄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它紧紧贴着老李,感受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越来越冰凉的体温。它的心脏狂跳不止,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急促而悲伤的呜咽。

    它用脑袋,轻轻顶着老李的胳膊,一下,又一下,试图把他叫醒。

    可老李,再也没有睁开眼。

    冷风灌进院子里,吹得藤椅轻轻晃动,吹得满地落叶沙沙作响。阿黄依旧趴在老李的手边,一动不动。它把自己整个身子,紧紧贴在老李的身上,想用自己全部的力气,去留住那个正在慢慢消散的温度。

    它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老李的脸,不曾闭上。漆黑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狗狗不会像人一样放声哭泣,可那些滚烫的泪水,依旧顺着它的眼角,慢慢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滴在老李的衣服上。一滴,又一滴。

    它不懂什么是永别。它只知道,老李睡着了,再也不会醒过来陪它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午后,又从午后到黄昏。夕阳西下,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青石板上,温柔又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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