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过得很慢。
老李在藤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除了起来上了两趟厕所,几乎没动过。他平时闲不住,不是修修这个就是弄弄那个——把院子的篱笆扎紧一点,把石榴树多余的枝剪掉,把阿黄的狗窝重新铺一遍。今天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睁开眼看着窗外,不说话,也不抽烟。
阿黄察觉到了这种反常。它把脑袋搭在藤椅扶手上,用鼻子去拱老李的手,把他的手从扶手上拱下来,然后钻到那只手下,让老李的手掌落在自己脑袋上。
老李的手指动了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挠着阿黄的后脑勺。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
就这样,整个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老李去灶台边给自己下了碗面条。他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拿着筷子搅锅里的面,另一只手撑着灶台。水蒸气扑在他脸上,他还是觉得冷。
他把面条端到小桌上,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阿黄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
“老了。”老李对着墙壁自言自语,“以前一碗面三分钟吃完,现在吃两口就饱了。”
他把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面条倒进阿黄的碗里。阿黄闻了闻,面条里有白菜叶子和一点点肉丝,比它的稀饭香多了。但它没有马上吃,而是等到老李又坐回藤椅里,才低头吃了几口。
下午比上午更慢。
老李让阿黄去院子里。阿黄不想去,但老李站起来打开门,指了指外面:“去,尿尿去。憋了一天了,肾憋坏了。”
阿黄站在门口,看看门外的院子,又看看屋里的老李。它走出去两步,在石榴树下尿了一泡,然后立刻转身跑回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它冲到藤椅前,确认老李还在那里,才喘着气趴下来。
老李看着它,眼角挤出一丝笑意:“傻狗,我还能跑了不成。”
阿黄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大口喘气,舌头耷拉在嘴边。它刚才跑得太急了,不是怕老李跑了,是怕自己不在的那几秒钟,老李又会咳起来。
可是今天老李几乎没怎么咳。
不是好了。阿黄不懂这个,它只知道那声咳嗽没来。但老李知道——不咳比咳更糟糕。咳说明身体还在抗争,不咳说明身体连抗争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痰堵在里面,堵得严严实实,像一团湿棉花塞在气管里,每一口气都要从棉花的缝隙里钻过去,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
天色慢慢暗下来。
秋天的白天本来就短,太阳一偏西,光线就变得稀薄。屋里那盏灯泡还没开,暗沉沉的,家具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老李还是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毛毯,毛毯上趴着阿黄。
隔壁老赵家开始做晚饭了,油锅的滋啦声和葱花的香味飘过来。阿黄的鼻子抽动了两下,但它没有动。它已经一整天没有离开老李超过三步了。
“饿了吧?”老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阿黄摇了摇尾巴,尾巴敲在藤椅腿上,噗噗地响。
老李想站起来,试了一次,没成功。他停了一会儿,积攒力气,再试一次,这次咬着牙站起来了。他走到灶台边,打开碗柜,里面还有半锅中午剩下的面条,已经坨了。他看了看,又关上碗柜,打开米缸,舀了两碗米倒进锅里,加水,点火。
煮粥要半个小时。他站在灶台前,等着水烧开,等米粒在锅里翻腾。阿黄蹲在他脚边,把身体的侧面贴着他的小腿,那条腿微微发着抖——不是冷的,是站不住了。
粥煮好了。老李照例把锅底最稠的部分盛进蓝边大碗,放在地上晾着。自己盛了一碗稀的,端到藤椅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怎么吃。
老李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阿黄把蓝边碗里的粥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没动。它回到棉垫上,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耳朵却一直竖着,监听着老李的每一声呼吸。
夜深了。
巷子里的人声渐渐消失,窗户外面暗得什么都看不见,连那棵石榴树都融进了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更黑一点的轮廓。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悠长的,像一只巨大的兽在夜里叹了一口气。
老李没有上床。
他已经在藤椅上睡了两晚了。今晚还是藤椅。他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阿黄把自己盘成一团,紧挨着他的拖鞋,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传给那双冰凉的脚。
半夜,老李又咳了一次。
这是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咳嗽。阿黄一下子抬起头,在黑暗里睁大眼睛。它看不见老李的脸,但能听见——那声咳嗽从胸腔深处翻上来,闷闷地响了两声,然后被老李咬住了,硬生生压了回去。
老李的呼吸变得更粗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尖锐的哨音,像是风从很窄的门缝里挤进来。每一次呼气都拖得很长,长得让阿黄的心跳也跟着变慢了。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在黑暗中找到了老李的手。它舔了舔那只手的虎口,那里有一个被烟熏黄的老茧,咸咸的,涩涩的。它舔了很久,直到老李的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捏了捏它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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