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老李在黑暗中说,声音哑得像破锣,“睡吧。”
阿黄没有睡。
它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朵朝着老李的方向,一刻都没有转开。它数着他的呼吸,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要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障碍才能抵达它的耳朵。
它突然想起来一个画面。
那是它刚来这个家没多久的时候。有一天下午,老李在藤椅上打盹,它趴在他脚边。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它快要睡着了。忽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掉下来一颗石榴,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它吓得跳起来,对着门口汪汪叫。老李被它吵醒了,没有骂它,反而笑了。
“一个石榴就把你吓成这样。”老李挠着它的脖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流浪狗,怎么胆子越来越小了。”
它那时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胆子变小了。在街头流浪的时候,它敢跟比它大一倍的狼狗抢食,敢在车流里横穿马路,敢在雷电交加的夜里睡在露天。那时候它什么都不怕,因为它什么都没有。
现在它什么都怕。
怕老李的咳嗽,怕老李不出门,怕老李不吃东西,怕老李半夜不睡觉在藤椅上坐到天亮。怕所有跟以前不一样的事情。
不是胆子变小了。是有了怕失去的东西。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窗棂。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阿黄的脸上。它的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它趴回棉垫上,把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拖鞋是布面的,磨得起了毛,鞋底已经磨薄了,隐约能看见袜子的颜色。阿黄闻了闻,上面都是老李的味道——烟草味、汗味、铁锈味,还有一种它说不上来的、只有在老李身上才能闻到的气味。
它把鼻子埋进鞋口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世界在继续运转。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石榴树的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隔壁老赵家的公鸡在酝酿着新一天的第一声啼叫。但在这个屋子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阿黄守着老李,在这个漫长的一天里,用尽了自己全部的耐心和全部的忠诚。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咳嗽会不会好,不知道“出去”的仪式还能不能恢复。它只知道一件事——
老李在这里,它就在这里。
不管这个“漫长的一天”还会持续多久。不管明天的天能不能准时亮起来。
凌晨时分,老李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虽然还是粗重,但至少平稳了。他的头歪在藤椅的一侧,嘴巴微张,一只手搭在阿黄的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阿黄在黑暗里摇了摇尾巴。
很轻,很慢,没有发出声音。
它怕吵醒老李。
漫长的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