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低头看阿黄。“零下了。你那个窝冷不冷?”

    阿黄摇了摇尾巴。

    “冷就说冷。摇了尾巴谁知道你冷?”

    阿黄又摇了摇尾巴。

    老李骂了一句“傻狗”,然后扶着藤椅的扶手站起来,慢吞吞地走进里屋。过了几分钟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件旧棉袄,深蓝色,袖口和下摆的棉花都硬了,扣子只剩两颗,但洗得干干净净,有一股淡淡的樟脑球味道。

    “这是我以前在厂里发的工服,”老李把棉袄铺在阿黄的窝里,用手按了按,把边角掖平整,“你垫着睡。冬天冷,你那层狗毛顶不住。”

    阿黄走过去,在窝里转了两圈,嗅了嗅棉袄上的味道。那是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药膏的薄荷味。它用爪子踩了几下,把棉袄踩出一个凹坑,然后蜷进去。暖和的。比水泥地暖和多暖了。它把鼻子埋进棉袄的褶子里,老李的味道把它整个裹住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它。

    老李站在旁边看着它在窝里打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又咳起来了,这一次咳得特别凶,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阿黄腾地从窝里弹起来,跑到他腿边,仰着头看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李咳了好久才停下来。他把捂着嘴的手拿开,看了一眼手心,愣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只手慢慢攥成拳头,放进了口袋。

    阿黄没有看到他的手心里有什么。它只是看到老李攥拳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太用力了,用力到指节都发白了,像在捏碎什么东西。

    “没事。”老李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阿黄没有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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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的时候,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露了个脸。老李搬了藤椅到院子里晒太阳,阿黄趴在椅子旁边的地上,脑袋枕在他的布鞋上。冬天的阳光没有温度,只是颜色好看,照在地上金灿灿的,像是给水泥地刷了一层薄薄的蜜。

    “阿黄。”老李忽然叫它。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老李没有接着说下去。他靠在藤椅里,眯着眼睛看着院墙上那根枯了的丝瓜藤,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把手伸下来,放在阿黄的脖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毛。那只手很轻,轻到阿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抖。是一种很慢的、从身体最里面渗出来的颤抖,像是某个看不见的零件终于开始松动了。

    “你说,”老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阿黄差点没听见,“狗能活多少年?”

    阿黄歪了歪头。它听不懂这个问题,但它听懂了老李说这句话的语调——那不是在问它,那是在问他自己。或者说,是在问院子里那根枯藤,问墙头上那片薄云,问这个沉默的冬天里所有不会回答的东西。

    老李的手停在阿黄的脖子上,不动了。

    “十年?十五年?”他自言自语,“也够了。够长了。”

    他把头靠在藤椅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些皱纹一条一条地亮起来,像是被光刻画的地图。阿黄抬头看他的脸,发现他的眼窝比去年深了许多,颧骨也更突出了,整张脸像是被时间慢慢削薄了的一层木头。

    阿黄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老李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舔什么舔,咸的。”

    阿黄又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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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时候,起风了。

    老李把藤椅搬回屋里,阿黄叼着藤椅的一条腿帮他拖。其实它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它的嘴咬在藤条上使不上力,反而把老李拽得歪了一下。老李骂了它一句“帮倒忙”,但还是让它叼着,人和狗各拽一边,歪歪扭扭地把藤椅拖进了堂屋。

    “行了行了,”老李把藤椅摆正,拍了阿黄的屁股,“你的力气留着看门。”

    阿黄摇着尾巴跑到门口,在门槛上趴下来,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巷子尽头。这是一天里它最重要的工作——守门。老李跟邻居说过,阿黄是他见过的最会看门的狗,不认识的人走到巷口它就能听出来,认识的人来了它会摇尾巴去迎。其实那些人老李也没什么交情,无非是收电费的、送煤的、居委会的大姐。但阿黄不管这些,只要是老李让它进的人,它就把尾巴摇成螺旋桨;老李没说话的,它就横在门口,一声不吭地盯着对方,盯到人家自己走开。

    老李坐在堂屋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升起来,变成一层薄薄的蓝灰色。他抽了两口就按灭了,不是因为不想抽,是因为胸口又开始闷了。他把烟头放进烟灰缸里,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小药瓶。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阿黄在门槛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老李说,“老头子抽烟你也要管?”

    阿黄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巷子。

    天黑了。冬天黑得早,五点半太阳就沉到了楼房后面,巷子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阿黄的耳朵偶尔动一下——有脚步声经过,是隔壁王婶买菜回来;有自行车铃铛响,是巷口的张哥下班;有猫叫了一声,是那只经常在墙上走的花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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