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当然不记得那天的事了。它只记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到处都是臭烘烘的味道,肚子饿得瘪瘪的。然后有一双手把它抱了起来,那双手很大,很粗糙,但是很暖和。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味道——烟草和铁锈——它闻了之后就不发抖了。
从那天起,那双手就是它的全世界。
张阿姨把相框放回原位,走回阿黄身边,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阿黄,老李把你当成他的孩子一样。他最后那几天,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跟我说:'老张,我这辈子没什么牵挂的了,就一条狗。你帮我照看好它,让我走得安心。'"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看到张阿姨的眼睛红了,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你不肯跟我走啊。"张阿姨苦笑了一下,"我开了门,你一溜烟就跑回来了。我追你追到这儿,你蹲在门口,怎么叫都不走。我就知道——你是要守着这个家。"
阿黄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它不累,但它不想看张阿姨哭了。成年人类的眼泪它见过不止一次——老李也哭过。有一次半夜,它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藤椅那边有声音。它睁开眼,看到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相框,肩膀一耸一耸的。它没有过去,只是静静地趴着,等着那声音停下来。
后来老李不哭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说了一句什么话。它没听懂,但那句话的语气它记住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它说不出来的东西。
张阿姨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我走了。粥在锅里,我给你煮了一锅,加了肉沫,你记得吃。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阿黄,"她轻声说,"他真的很爱你。"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黄睁开眼睛,慢慢站起身,走到藤椅旁边。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藤椅的坐垫——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是老李常年坐着压出来的。凹陷里残留的气味比扶手上的更浓一些,像是被体温焐了很久之后渗进去的。
它把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费力地爬了上去。藤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在抱怨这个不速之客。阿黄在藤椅上转了两圈,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正好是那个凹陷的地方——然后趴了下来。
藤椅不大,它现在已经是一只成年的土狗,体型不小,趴在上面显得有些拥挤。但它不在乎。它把下巴搁在藤椅的边缘,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尾巴垂在椅子下面,轻轻地摆动着。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冬天的夜晚来得快,走得慢,好像永远也不会天亮似的。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声音——风吹过楼道的声音、楼上邻居关门的声响、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
它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时间在这种等待中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循环的呼吸、一次又一次的竖耳倾听、一遍又一遍的失望。
然后,它睡着了。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很小很小的时候。它在一条很宽的河边跑着,河水是绿色的,两边长满了柳树,柳絮像雪花一样飘在空中。它的前面有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走得不太快,好像在等它追上。
它拼命地跑,四条腿在草地上飞快地交替,但那个人总是和它保持着一段距离。它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它想跑得更快,但腿好像陷在了泥里。
"老李!"
它终于喊出来了——在梦里,它喊出了那个名字。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学会这个词的,但它就是知道,这两个音节代表着那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阿黄看不清他的脸。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团模糊的光晕。但它能看到他的手——那双粗糙的、带着烟草和铁锈味的手——正朝它伸过来。
它冲了过去。
然后它醒了。
藤椅在它翻身的时候发出了吱呀一声响。它猛地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它以为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老李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手里拿着它的碗,说:"阿黄,吃饭了。"
但客厅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藤椅上那一点点快要消散殆尽的气味。
阿黄从藤椅上爬下来,四肢有些僵硬——它在藤椅上趴得太久了,血液不流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它走到门口,鼻子贴在门缝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有楼道里的霉味、隔壁炒菜的油烟味、还有……
它僵住了。
有一股非常非常淡的味道,混在所有的气味中间,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如果不是它对这些气味已经熟悉到了骨子里,它根本不可能分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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