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了盒子。
阿黄没有凑过去看。它趴在原地,眼睛望着张阿姨的方向,但没有移动身体。它知道这个盒子不是它能看的——不是因为害怕被骂,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直觉:有些东西是私人的、珍贵的、不应该被外人窥探的。
张阿姨从盒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一棵柳树下。她在笑,笑得温温柔柔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是相框里那个女人的年轻版本。
张阿姨拿着照片,手指轻轻地抚过那个女人的脸。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说话,但声音太小了,阿黄听不清。
然后她又从盒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信封已经很旧了,邮票脱落了一半,封口处有一道蜡印的痕迹,但蜡已经碎了。张阿姨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慢慢地展开。信纸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墨水已经褪色成了淡蓝色。
她读着那封信,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柔和,也越来越悲伤。读到某一行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又红了。
阿黄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见过张阿姨哭,见过老李哭,见过人类因为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流泪。它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一张纸、一幅画,怎么能让人流出水来?但它尊重这种不理解。就像它不理解老李为什么会对着藤椅发呆一样,它只是静静地趴着,不打扰。
张阿姨把信放回盒子里,又拿出了第三样东西。
是一枚徽章。
金属的,圆形的,表面镀了一层金,但大部分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徽章的正面是一个五角星,里面有一些图案和文字,但太旧了,看不清楚。背面有一根别针,别针已经锈住了,打不开。
张阿姨把徽章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她的手指摩挲着徽章表面的纹路,像是在触摸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你这辈子啊……"她对着徽章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就剩这么点东西了。"
她把徽章放回盒子,又拿出了第四样东西。
这次是一把钥匙。
很小的一把,铜制的,钥匙齿已经磨得很光滑了。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红绳的颜色已经褪成了粉红色,但还能看出来原来是红色的。
张阿姨看到这把钥匙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把钥匙……"她喃喃自语,"是开的哪里的锁?"
她想了想,站起身,走到客厅的各个柜子前,试着把钥匙插进锁孔。第一个柜子——不行。第二个柜子——不行。第三个柜子——也不行。
她走到书房门口——老李的书房,那个阿黄很少进去的小房间。门是关着的,但锁孔露在外面。张阿姨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咔哒。
门锁开了。
张阿姨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书房很小,只有五六平米,靠墙摆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桌子上堆满了书和纸张,落了厚厚的一层灰。窗户被一块旧布遮住了,光线很暗。
张阿姨走进去,环顾四周。她的目光落在书桌的抽屉上——抽屉上挂着一把小锁,和那把钥匙一模一样的款式。
她蹲下来,把钥匙插进抽屉的锁孔里。
咔哒。
抽屉开了。
张阿姨拉开抽屉,里面没有多少钱——只有几张旧纸币和一些硬币,零零碎碎的。但有一本存折,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本日记。
她先拿起了存折。翻开第一页,户名是"***"——老李的全名。余额栏里写着一串数字:三千四百二十一元六角。
"三千多块……"张阿姨低声说了一句,"他就剩这么点钱了?"
她放下存折,拿起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但摸起来里面有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不是年轻女人的照片,而是一张合影。照片上有三个人:老李、一个年轻男人、还有一个小孩。老李站在中间,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年轻***在他左边,看起来像是他的儿子——五官很像,但年轻很多。小孩站在他右边,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阿黄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耳朵竖了起来。
它认得这张照片。老李以前偶尔会拿出来看——但次数很少,比看麻花辫女人的照片少得多。每次看这张照片,他的表情都会变得很奇怪——不是想念,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阿黄从未在其他场合见过的、混合了骄傲和愧疚的复杂神情。
张阿姨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他儿子?"她喃喃地说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儿子。"
她翻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1998年春,带小芳来北京看病。建国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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