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孩。

    张阿姨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的三个人。老李的儿子——她从来不知道老李有儿子。老李跟她说过很多事——他年轻时候在工厂上班的事、他媳妇生病的事、他退休后一个人住的事——但他从来没有提过儿子。

    "带孩子来北京看病……"张阿姨重复着照片背面的那行字,"所以小芳是孙女?他孙女生病了?"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然后拿起了最后一样东西——那本日记。

    日记本很旧,封面是黑色的硬纸板,上面用金色印着"日记"两个字,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张阿姨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1976年5月3日。

    "这么早就开始写了……"她低声说道。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泛黄的纸页。日记里的字很小、很密,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有些地方的墨水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但她还是努力地辨认着那些字句。

    "5月3日,晴。今天领了工资,三十六块五。给秀兰买了二两毛线,她高兴了好几天。小芳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建国在东北当兵,一年回不了一次。我想他,秀兰也想他,但我们不能说,说了小芳又要哭。"

    "7月12日,雨。秀兰的病又犯了,咳得厉害。我带她去卫生所,大夫说要转到大医院。可是没钱。建国寄回来的津贴不够,我找邻居借了二十块。秀兰知道了,骂我,说她死不了,别花冤枉钱。我知道她是怕花钱。我偷偷哭了。"

    "10月1日,晴。建国回来了。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小芳不认识他了,躲在秀兰身后不敢出来。建国蹲下来,张开双臂,说'小芳,爸爸回来了'。小芳看了他半天,然后哇的一声哭了,扑进他怀里。我也哭了。秀兰没哭,她只是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张阿姨的眼泪掉在了日记本上。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但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放弃了擦拭,任由眼泪一滴滴地落在那些几十年前的字迹上。

    她继续翻着。

    "1978年3月15日,阴。秀兰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建国,对不起。'我对她说:'别说对不起,你辛苦了一辈子,该休息了。'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我再也叫不醒她了。"

    "4月2日,晴。今天安葬了秀兰。小芳哭得嗓子都哑了。建国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站在墓碑前,觉得天塌了。但我不能倒下——小芳需要我,建国也需要我。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我必须撑住。"

    "1982年6月20日,晴。建国转业了,分配到北京的一家工厂。他要带小芳走,问我跟不跟去。我说不去——北京的房子太小,住不下三个人。其实我是舍不得这里。这里有秀兰的味道,有我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我跟建国说:'你们去吧,好好过日子。我一个人挺好的。'"

    "1998年4月10日,多云。小芳病了,白血病。建国带她来北京看病,借住在我的宿舍里。我拿出了所有的积蓄——三千块钱,给了建国。他说不够,我说那就卖房子。他说爸你疯了,我说我没疯,小芳的病比房子重要。那天晚上,我听到建国在走廊里哭。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我说:'别怕,有爸在。'"

    张阿姨的手停在了这一页上。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样。她盯着那行"有爸在",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翻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页。

    日期是2003年11月8日。字迹比前面的更加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握笔了。

    "今天接到建国的电话。小芳走了。六年的治疗,花光了所有的钱,还是没留住。建国在电话里哭,我也哭。我想起秀兰走的那天,想起她说的那句'对不起'。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她不是在说对不起我,她是在说对不起小芳。作为一个母亲,没能看着女儿长大,是最大的遗憾。"

    "我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咳嗽越来越厉害。医生说我是肺病,治不好了。我不怕死——秀兰和小芳都在那边等着我呢。我只是放心不下阿黄。它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伴了。它不懂什么叫离别,它只知道我会回来。我不想骗它,但我必须骗它——因为如果不骗它,我怕它活不下去。"

    "2003年11月8日。我写下这篇日记,不是为了留给谁看,而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一生,我没有白活。我有过爱,有过痛,有过骄傲,也有过悔恨。我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最重要的是,我有阿黄。它让我知道,即使在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不是孤独的。"

    张阿姨合上了日记本。

    她的手按在黑色的封面上,久久没有移开。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书桌的一角,照亮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旧书和纸张。

    她站起身,把日记本放回抽屉里,把存折和信封也放了回去。然后她关上抽屉,锁好,把钥匙拔出来。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有一些旧报纸和杂物。她翻了翻,在最底层找到了一张折叠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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