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收回手,把狗粮倒进碗里,又倒了半碗温水。
"吃吧。天冷,多吃点。"
阿黄低下头,嗅了嗅碗里的食物,然后开始吃。它每嚼一口都要停顿一下,牙齿已经不如从前锋利了,有些狗粮颗粒太硬,它只能含在嘴里慢慢软化。
王婶站在旁边看着它吃,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那把藤椅。
藤椅下面有什么东西。
她蹲下来,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过去——是落叶。一堆干枯的落叶,被一只一只地叼到了藤椅下面,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堆。
王婶愣住了。
她想起了秋天的时候,老李还在。那时候他还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步,阿黄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停下来,用鼻子拱一拱地上的落叶。老李会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递给阿黄:"你看,黄灿灿的,跟你一个颜色。"
阿黄就摇尾巴。
现在,藤椅下面那一堆落叶,每一片都是阿黄从院子里、从门外、从它能到达的任何地方捡回来的。它用嘴巴叼着,一趟一趟地运回来,放在藤椅下面。
王婶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在狗的世界里,落叶代表着什么——也许是秋天的记忆,也许是老李曾经夸过的颜色,也许只是因为它想把好看的、熟悉的东西都搬到主人坐过的地方。
她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热。
"阿黄,"她轻声说,"你这傻狗……"
阿黄没有抬头。它还在吃东西,吃得极其缓慢,像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
三
下午的时候,阳光难得地穿透了云层,斜斜地照进屋子。
光线落在藤椅上,照亮了扶手上的纹路、坐垫上的褶皱,还有那些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细小痕迹——一个烟头烫出的黑洞,一滴不知何时溅上的汤汁留下的污渍,一道像是被指甲划出的浅痕。
阿黄吃完东西后,又回到了藤椅旁边。它趴下来,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尽量靠近藤椅的腿。阳光照在它身上,给它灰白的毛发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它闭上了眼睛。
在梦里,它又变回了那条年轻的土狗。毛色金黄,四肢有力,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旗帜。它奔跑在一条长长的路上,路的两旁是金黄的银杏叶,风一吹,叶子像蝴蝶一样飞舞。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蓝色棉袄,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那是怕冷的样子。他看见阿黄跑过来,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
"阿黄,回来了?"
阿黄冲上去,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舌头舔着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温暖、带着铁锈和烟草的味道。它拼命地舔,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想念都舔进那个人的掌纹里。
"慢点慢点,脏死了。"
那个人笑着推开它,但并没有真的推开。他的手停留在阿黄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阿黄在梦里呜咽了一声。
它太想那个人的手了。想得心口发疼,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想得把鼻子埋进藤椅里反复嗅着那一点点快要消散的气味。
它不知道什么是死亡。没有人告诉过它。邻居们说"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它不明白——很远是多远的?比护城河远吗?比它曾经流浪时去过的垃圾场远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它愿意走。它愿意走很远很远的路,翻过山,渡过河,走到那个"很远的地方"去。
但它哪儿也去不了。
它的腿不听使唤了。它的眼睛看不清了。它的牙齿咬不动硬东西了。它甚至开始忘记一些事情——比如老李长什么样,比如他的声音到底有多低沉,比如他咳嗽时胸腔里发出的那种空洞的回响。
但它记得气味。
气味是记忆最后的堡垒。当画面模糊了,声音远去了,名字变得陌生了,气味还在。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阿黄和那个已经不在的人牢牢拴在一起。
藤椅上的气味就是那根线。
阿黄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像一片叶子从枝头坠落时发出的声音。
四
傍晚时分,天又阴了下来。
王婶走后,屋子里重新陷入了寂静。这种寂静不是普通的安静——它是一种有重量的、充满空间的寂静,像水一样漫过每一个角落,填满每一处缝隙。
阿黄醒了。它从藤椅旁站起来,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缝。
门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雪和泥土的气息。阿黄嗅了嗅,然后退回来,重新趴到藤椅旁边。
它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走到门口去嗅一嗅。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它知道,门外应该有脚步声。那种沉重的、拖沓的、伴随着咳嗽声的脚步声。
它等了一整天。
从清晨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深夜。它趴在藤椅旁边,耳朵竖着,眼睛半睁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夜深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藤椅上,落在阿黄的身上。它的呼吸变得绵长而缓慢,胸膛一起一伏,像潮汐一样有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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