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把鼻子凑上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它做了一件它最近经常做的事——它叼起一片落叶,放到藤椅下面。

    这片落叶是从窗户缝里飘进来的,不知道是哪棵树上的,已经干枯了,边缘卷曲发黄。阿黄把它叼在嘴里的时候,牙齿轻轻咬着叶柄,生怕弄坏了。它走到藤椅旁边,低下头,把落叶放在藤椅下方的空隙里。

    那里已经堆了不少落叶了。

    有的完整,有的碎成了几瓣,有的已经变成了褐色的粉末。阿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它不懂"收集"这个概念,它只是觉得,这些从外面飘进来的叶子,应该放在老李的椅子下面。

    就像老李还在的时候,会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原处。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阳光从窗户斜射而来,照在藤椅上,藤条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张细密的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束中缓缓舞动,像一群微小的萤火虫。

    阿黄闻着那股味道,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地睡着了。

    ------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

    不是今年夏天的闷热和寂静,而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天——老李还在的时候,身体还好,咳嗽还不频繁,他们还能一起出门散步。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摇着。他的脚边放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了几块,放在一个小碗里,推到阿黄面前。

    "吃吧,阿黄。"

    阿黄低下头,舔了一口西瓜瓤。甜甜的,凉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胸腔都舒服了。

    老李笑了。他的笑声不大,但很爽朗,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落在阿黄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摸着。

    "你这小家伙,什么都要尝一口。"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的脸。

    老李的脸上没有病痛,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安详的、满足的神情。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

    "阿黄,你知道吗?"老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年轻的时候,也养过一条狗。那时候我还在厂里上班,每天下班回家,它就蹲在门口等我。后来它老死了,我难过了好久。"

    阿黄歪了歪头。

    "你跟它不一样。"老李继续说,"它是一条好狗,但你是我最后的伴儿了。"

    他低下头,用蒲扇轻轻拍了拍阿黄的背。

    "我这辈子,没啥本事。老婆子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要不是你,我早就不知道怎么过下去了。"

    阿黄把头靠在老李的膝盖上。

    老李的手掌停在了它的耳朵后面,轻轻地挠着。那种感觉——熟悉、温暖、让人安心——像一股电流从耳朵传到全身,每一根毛发都舒展开了。

    "阿黄,你要好好的。"

    老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要好好的……"

    ------

    阿黄醒了。

    它不是自然醒来的,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

    它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瞪得大大的——

    咳嗽声。

    是老李的咳嗽声。

    那种熟悉的、沉闷的、带着痰音的咳嗽声,从藤椅的方向传来。

    阿黄几乎是弹起来的。它的后腿一阵刺痛,但它顾不上了。它冲到藤椅旁边,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拼命地往上看——

    藤椅上空空的。

    没有人。

    只有阳光照在藤条上,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咳嗽声消失了。

    阿黄愣住了。它把鼻子凑到藤椅的坐垫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还在,烟草和铁锈味,混着一点点肥皂的气息。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它慢慢地从藤椅上退下来,趴在了地上。

    它的心脏还在狂跳,耳朵还在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风声、远处的鸟叫、隔壁邻居关门的"砰"的一声——但再也没有咳嗽声了。

    那个声音,是从梦里带来的。

    或者,是从记忆里渗出来的。

    阿黄把头埋进前爪之间,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呜咽般的声音。那声音太小了,小到连它自己都听不清。

    ------

    傍晚的时候,张阿姨又来了一次。

    她看到阿黄趴在藤椅旁边,落叶堆在藤椅下面,阳光已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侧,藤椅上只剩下一片灰色的阴影。

    "阿黄,你又把叶子叼到椅子下面了。"

    张阿姨走过去,蹲下来,想把落叶清理掉。但她的手碰到那些叶子的时候,阿黄突然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警告般的呼噜声。

    不是凶狠的,不是攻击性的,而是一种——保护的本能。

    张阿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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