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老李自己止住了。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藤椅的腿,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阿黄蹲在他面前,浑身发抖,鼻子顶着他的鼻尖,感受着他微弱而急促的呼吸。
老李缓了好久,才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头。他的手冰凉,像冬天的铁栏杆。
"阿黄……"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没事……缓过来了……"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回床上睡。他就靠在藤椅上,盖着那件旧军大衣,一宿没合眼。阿黄蹲在藤椅旁边,一夜没敢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的脸,生怕他下一秒就闭上眼睛再也睁不开。
天快亮的时候,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阿黄,去……把柜子底下那个铁盒子叼出来。"
阿黄立刻起身,跑到卧室的柜子前。它记得那个铁盒子——是一个生锈的饼干盒,老李平时不让它碰,说里面有"重要的东西"。它用爪子把盒子从柜子底下扒拉出来,叼着送到老李面前。
老李打开盒子,里面是那张照片——扎麻花辫的女人的笑脸,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存折、一个小红布包、一枚褪色的毛**像章。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和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阿黄,"他低头看着它,眼神里有一种阿黄从未见过的清澈,"我可能……等不到春天了。"
阿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它只知道老李的手在发抖,照片和信都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它凑过去,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手腕,想把那股颤抖压下去。
老李把照片和信重新放回铁盒子里,但没有关上盖子。他把盒子放在藤椅的扶手上,然后费力地弯下腰,把脸埋进阿黄的颈毛里。
"阿黄啊……"他的声音闷在阿黄的毛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她……对不起好多好多人……"
阿黄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了自己的皮肤上。它不是雨水,不是汗水,而是一种更粘稠、更滚烫的东西。它不知道那叫眼泪,但它知道,老李在用它唯一能理解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告别。
那天之后,老李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他开始频繁地吸氧——那是社区医院配的家用氧气袋,蓝色的塑料袋挂在床头,管子连到鼻孔里。阿黄不喜欢那个袋子,它觉得那东西在偷走老李的呼吸,因为每次用完,老李的脸色都更加灰败。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老李让阿黄把藤椅搬到院子里最向阳的地方。他裹着两层棉衣,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阳光很弱,没什么温度,但老李还是坚持要在外面坐一会儿。
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着他把那个铁盒子放在腿上,打开盖子,又看了一遍照片和信。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阿黄意外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草稿纸,开始写字。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停好几次,中间还咳嗽了好几回。阿黄凑过去看,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但大部分都模糊不清,只有开头几个字勉强能辨认——
"闺女,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
老李写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写到一半就停下来,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阿黄用爪子把那些纸团扒拉到一起,堆在藤椅脚下。它不知道老李在写什么,但它看到老李每写一个字,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嘴角就往下耷拉得更厉害一些。
最后,老李放弃了。他把笔放下,把那些揉皱的纸团一个一个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他看着阿黄,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阿黄,我不会写信了。"他苦笑着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木头,"我想说的话太多,可写出来的,全是废话。"
他把手里的纸团松开,任由它们散落在地上。风一吹,有几个滚到了落叶堆里,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算了,"他喃喃地说,"不写了。该知道的,她信里都说了。不该知道的……她不知道也好。"
那天傍晚,邻居张婶来送自家腌的咸菜,看到老李坐在院子里,脸色灰暗,呼吸急促,当即皱起了眉头:"老李,你这气色不对啊,去医院看看吧?"
老李摆了摆手:"老毛病了,没事。"
"什么没事!你这嘴唇都紫了!"张婶不由分说,转身就往自己家跑,不一会儿叫来了她的儿子,一个三十多岁的高个子男人。
"李叔,我妈让我来看看您。"年轻人蹲在老李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您发烧了啊!走,我送您去医院。"
老李挣扎着想拒绝,但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阿黄在一旁急得直转圈,咬住年轻人的裤脚,想把他拉开——它不想让任何人把老李带走。
但最终,老李还是被搀扶着站了起来。他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阿黄,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阿黄,看好家。"他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被年轻人搀着,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
阿黄追到院门口,看着老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它没有叫,没有追,只是蹲在门槛上,目送着那个佝偻的身影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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