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抬起前爪,搭在灶台的边缘,努力地想往锅里看。锅太重,它挪不动。它只能把鼻子凑近锅底的缝隙,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烟火气,但更多的是铁锈和油腻的味道。

    它累了,真的累了。它想回到藤椅旁趴下,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它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阿黄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它想爬起来,四肢却像是不属于自己一样,不听使唤。它只能喘着粗气,看着眼前那块斑驳的地砖。地砖的缝隙里,长出了一簇绿苔,那是潮湿和阴暗滋养出来的生命。阿黄看着那抹绿色,觉得它很刺眼。老李爱干净,如果他还在,一定不会允许这屋里长出杂草来。

    不知过了多久,它终于积蓄了一点力气,勉强支撑起前半身。它回头看了看自己摔倒的地方,后腿无力地拖在地上。它试了试用力,一阵剧痛传来,疼得它眼前发黑。

    它不再勉强,而是就势趴在了地上。这里离藤椅还有几步远,但它实在走不动了。它只能把头朝着藤椅的方向,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空椅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阿黄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它不是害怕,而是激动。这个声音……虽然很久没听到了,但它不会忘!那是老李开门的声音!老李回来了!

    它想叫,想摇尾巴,想冲过去迎接。可是它的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嘶哑的气音。它的尾巴也只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一片枯叶在风中抖动。

    门被推开了。

    刺眼的白光涌了进来,晃得阿黄睁不开眼。它眯着眼,努力地想看清门口的身影。

    不是老李。

    是一个穿着蓝色棉袄的女人,戴着袖套,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是张婶。

    张婶看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阿黄,吓了一跳,随即叹了口气:“哎哟,这狗,还活着呢?”

    她走进来,放下菜篮子,蹲下身,想去摸阿黄的头。阿黄偏过头,躲开了。它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深深的失望和疏离。它认得张婶,老李住院的时候,张婶来喂过几次食。但它不喜欢她身上的油烟味,那味道盖过了老李留下的气息。更重要的是,她不是老李。

    “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张婶看着阿黄突出的肋骨,眼里流露出一丝不忍,“老李走了都半个月了,你这又是何苦呢?来,婶子给你带了点肉包子,趁热吃。”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露出两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一股混合了面粉和油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这对一只饿极了的狗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阿黄的肚子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它确实饿了,饿得胃都在抽搐。它的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动着,贪婪地嗅着那股香味。

    但是,它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个包子,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到张婶的脸上,最后,定格在那张空荡荡的藤椅上。

    张婶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把包子放在阿黄面前的地上。“吃吧,孩子。老李要是知道你这样,他心里也不落忍啊。人死不能复生,你这畜生,咋就这么倔呢?”

    张婶絮絮叨叨地说着,起身收拾了一下屋里明显被阿黄弄乱的外套和落叶,又往水缸里加了点从邻居家提来的温水,这才叹着气走了。

    门再次被关上。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那两个肉包子,还在散发着热气。

    阿黄盯着那两个包子看了很久。它的理智告诉它,应该吃掉它们。吃掉,才能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继续等老李。

    可是,另一种更强大的本能阻止了它。这个家里,只有老李能喂它。老李不在,谁也没有资格喂它。这是它对老李的忠诚,也是它对这个“家”的守护。如果它吃了别人给的东西,那就意味着它承认了老李的缺席,承认了这个家已经换了主人。

    它不能接受。

    它慢慢挪动身体,用鼻子把那两个包子往旁边拱了拱,直到把它们拱到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然后,它重新调整姿势,把下巴搁回那块卵石“骨头”上,眼睛重新盯住藤椅。

    包子的香气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肉馅开始变质的酸味。阿黄不在乎。它只要那股烟草味。

    时间在这种静止般的等待中流逝。阳光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从东墙移到了西墙。阿黄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生命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走。它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缓慢。有好几次,它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但每一次,它都用尽全力咬一下舌尖,用疼痛把自己唤醒。

    不能睡。睡着了,就听不到老李回来的脚步声了。

    黄昏降临。屋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寒冷像潮水一样重新席卷而来,比白天更加刺骨。阿黄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它把尾巴紧紧缠在腿上,试图留住一点热量,但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它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车铃声。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纸片摩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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