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抬起头,朝着门口“汪”了一声,声音苍老而沙哑。这是它在告诉王婶,老李在家,但他不舒服。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进来。她看到床上的老李,叹了口气:“哎哟,老李,又没起来?我给你下了点挂面,你多少吃点。”

    老李费力地睁开眼,想说些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王婶连忙放下碗,过来给他拍背顺气。阿黄从藤椅下钻出来,紧张地围着两人转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阿黄,别闹。”老李喘过气来,虚弱地呵斥了一声。

    阿黄立刻停下脚步,乖乖地趴回藤椅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王婶。它不喜欢别人碰老李,除了它,谁都不行。

    王婶喂老李吃了几口面,又劝了几句“想开点”“好好养病”之类的话,便端着空碗走了。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老李吃不下几口,很快就累了。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藤椅下的阿黄身上。看了许久,他才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阿黄……过来……”

    阿黄立刻爬出来,摇着尾巴,凑到床边。

    老李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水果糖,是前几天居委会送温暖时发的。他把糖一块块拿出来,放在阿黄面前的地上。

    “吃……吃吧……”他说完,又剧烈地喘息起来。

    阿黄看着地上的糖,没有动。它记得,老李自己舍不得吃,一直留着。它不想吃,它只想老李好起来,像以前一样,剥开糖纸,把糖含在嘴里,然后逗它说:“阿黄,想吃吗?自己来拿呀。”

    可现在,老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阿黄把头低下,用鼻子轻轻拱了拱老李垂在床边的手。老李的手冰凉,它要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它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老李:我不吃糖,我只想你好好的。

    老李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一层水雾覆盖。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在阿黄的头顶上摸了摸。

    那一下触碰,轻得像羽毛,却烫得阿黄心里一颤。

    下午,阳光难得地从云层缝隙里漏了出来,斜斜地照进屋子,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金色的精灵。

    老李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能微微抬起头,看着那块光斑。阿黄趴在光斑的边缘,一半身子在暖阳里,一半在阴凉里。它觉得很舒服,眼皮又开始打架。

    在半梦半醒之间,它听到了老李的声音。不再是咳嗽,也不是叹息,而是一种遥远的、飘渺的呢喃。

    “秀英啊……你看,阿黄……它长大了……”

    秀英?阿黄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它经常在深夜听到老李对着墙上的照片这么叫。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笑起来很好看。每当老李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总是带着一种阿黄无法理解的悲伤和温柔。

    阿黄睁开眼,看向床头柜。那张照片就立在柜子上,被擦得一尘不净。照片里的女人,正微笑着看着它。

    老李又在说话了,断断续续的:“我对不起你……没能……照顾好阿黄……它以后……怎么办啊……”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悲伤。它挪动身体,把脑袋搁在床沿上,离老李的手更近了一些。它想告诉他:我不怕,只要你在我就不怕。

    老李却不再说话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阿黄也困了,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慢慢闭上。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午后,老李抱着它,坐在门口的阳光下,一边抽烟,一边对它说:“阿黄,咱俩,谁也别丢下谁。”

    梦境像潮水般涌来。

    这一次,梦里的天很蓝,柳树绿得发亮。老李不再是躺在床上,而是穿着那件干净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走在前面。阿黄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嘴里叼着老李扔过来的小石子。护城河的水哗啦啦地流,风吹过,柳絮像雪花一样飘下来,落在老李的肩膀上,也落在它的鼻尖上。

    “阿黄,跑快点!”老李回过头,笑着喊它。他的脸色红润,眼睛里闪着光,一点都不像个病人。

    阿黄兴奋地“汪汪”叫着,撒开腿追了上去。它跑得飞快,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它要追上老李,要一直跟着他,走到天边去。

    可是,跑着跑着,老李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他停下了脚步,站在远处,朝阿黄挥着手,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声音。阿黄急了,拼命地叫着,加快速度冲过去。

    就在它快要扑到老李身上的时候,老李的身影却像一缕青烟,被风吹散了。

    “汪!汪!”

    阿黄从梦中惊醒,猛地抬起头。

    屋子里依旧昏暗,只有那缕残阳的余晖。老李还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切都和睡前一样。

    可是,不对。

    阿黄敏锐地嗅到了什么。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烟草味,似乎……更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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