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老李忽然叫它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多了一点它不熟悉的郑重。

    阿黄停下摇尾巴的动作,歪头看他。

    “你以后要乖一点。”老李说。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什么,但最终只是重复了一遍,“乖一点。”

    阿黄不懂“以后”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现在——现在是深秋的夜晚,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在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梧桐叶子沙沙地落,它的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老李的手放在它的头顶上,搪瓷缸子里重新续了热水,热气在台灯的光束里袅袅地升。这一刻世界是完整的。

    它摇了摇尾巴,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怀里。老李接住了它,用两只手环住它的背,下巴搁在它的头顶上。一人一狗就这么蹲在台灯照出来的那一小圈光里,谁也不说话,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走,只有灶台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地响。那片光很小,只够照亮藤椅、茶几和老李半个侧脸,但在阿黄的世界里,那片光就是整个太阳。它不知道太阳也有落山的时候。它只知道,此刻老李的怀抱是暖的,心跳是稳的,手指是熟悉的烟草味。而这些,足够一条狗把整个余生都抵押给这个夜晚。

    老挂钟敲了九下。老李慢慢站起身,膝盖嘎吱响了一声,阿黄从他怀里滑下来,跟着他走进卧室。卧室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橘色的光。老李坐到床边,脱掉布鞋,把脚慢慢挪上床。阿黄在床边转了两圈,在自己的旧棉垫上蜷成一个圆,下巴搭在尾巴上,眼睛看着床上的人影。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咳嗽没有再发作,似乎终于睡着了。

    阿黄没有睡。它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朵轻微转动,捕捉着房间里每一种声音——老李的呼吸,水壶冷却后偶尔发出一声金属收缩的咔嗒,巷子深处传来猫的-叫-春-声,护城河上的货船拉了一声汽笛。这些声音和气味交织在一起,在阿黄的脑子里织成了一张地图。这张地图上没有街道名字,没有东南西北,只有一个坐标原点,就是床上那个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的老人。阿黄守着这个坐标原点,像哨兵守着最后一盏灯。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窗户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幅会移动的水墨画。阿黄看着那个影子,眼皮渐渐沉下来。在睡着之前最后一秒,它听见老李翻了个身,用一种只有狗才能分辨的、极细微极温柔的音调念了两个名字。

    “秀兰。”

    停顿。呼吸。

    “阿黄。”

    阿黄的尾巴在睡梦中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