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老李往护城河方向走了。他走得很慢,阿黄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确认他没有被自己甩下。秋深了,河边的柳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像一排晾衣绳上忘了收的棉线。河水很浅,露出河床上被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几只灰麻雀在石头上跳来跳去,啄食石缝里的水虫子。夕阳从对岸工厂的烟囱后面落下去,把半条河染成了赭红色,另外半条是灰的,中间那条分界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老李在水闸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水泥的,椅面上被人刻了字——“陈小军爱刘美丽一辈子”。字的笔画里填满了青苔,不知道陈小军和刘美丽后来怎么样了。阿黄没有趴下,而是坐在老李脚边,身体贴着老李的小腿,耳朵竖得高高的,警惕地看着河对岸每一个走过的行人,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保镖。

    老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摸出一个打火机。打了三次都没打着——不是打火机坏了,是他的手在抖,拇指按不动砂轮。他盯着手里那根烟,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打火机塞回口袋,干叼着没点燃的烟,就这么含着,像小孩子含一根棒棒糖。烟嘴被他的唾沫浸湿了一点,烟草的味道从他舌根处蔓延开来,那种熟悉的苦涩让他觉得安心。

    “你记不记得,那年夏天发大水,”老李突然开口,声音被含着的烟堵得有些含糊不清,“河水漫过河堤,把桥洞都淹了。你追一只蛤蟆跳进水里,被水草缠住腿,差点淹死。”

    阿黄当然记得。不是记得发大水这件事——狗没有“发大水”这个概念——它记得的是水漫过河堤那天,它跳进水里追一只绿色的小东西,后腿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越挣扎缠得越紧。它呛了好几口水,鼻子里全是泥浆的味道,耳朵里灌满了水,什么都听不见。它在水里拼命扑腾,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然后一只大手抓住了它的后颈,把它从水里提了起来。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缝里有铁锈的味道,手背上浮着几条蚯蚓一样的青筋。它被拽出水面的时候,看见老李半截身子泡在水里,裤腿卷到大腿根,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老李把它抱上岸,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一阵,他才低头看着怀里的阿黄,用一种劫后余生之后才会有的沙哑嗓音说了一句阿黄永远不会忘记的话——“你要是淹死了,谁陪老子过日子。”

    那时候阿黄还小,不知道“淹死了”是世界上最决绝的动词,不知道“过日子”是世界上最慢也最暖的动词。它只知道老李坐在泥水里抱着它,抱了很久,抱到它的毛从湿的变成了半干的,抱到夕阳把河水从浑浊的黄色染成了柔和的金色。他们就这么坐在河边,谁也没有急着回家,好像那天的黄昏是专门为他们拉长了的。

    从那以后,阿黄每次经过这段河堤都会靠内侧走,离水面远远的。不是因为怕水,是怕老李再跳下去拉它。

    老李坐在长椅上,说完了,沉默了。他把没有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阿黄看着他做这个动作,注意到他丢烟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烟头磕在垃圾桶的边缘弹到了地上。阿黄低头把烟叼起来,前爪搭在垃圾桶边缘,把烟头准确地丢进桶里。这一套动作它做过很多次了——老李以前也经常丢不准,每次都是阿黄帮他捡。

    老李看着它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慢慢沉到烟囱后面,看着河面上的赭红色一点一点缩小最后消失,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老李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两声,比出门前更响了。

    “回家。”他说。

    回家路上老李走得特别慢。不是平时那种慢,是一步一顿的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路的长度,想把它记住。经过老槐树的时候,他在石墩上坐了两分钟;经过小卖部的时候,他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老板娘探出头来笑着喊了句“老李,你家阿黄又胖了”;经过巷口修鞋摊的时候,他停下来,把脚上那双布鞋脱下来递给修鞋师傅——“老周,帮我把鞋底再上一块皮子,上了新底穿着舒服。”修鞋师傅接过鞋,看了看磨损的鞋底,又看了看老李浮肿的脚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鞋放在一边的待修鞋堆里。

    老李赤着脚坐在修鞋摊的小马扎上等,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身子蜷成一个半圆,刚好把老李裸露的脚背护在中间。秋夜的凉气从青石板上渗上来,阿黄的肚皮贴着地面,把凉意隔在外面。老李低头看着它,忽然说了一句:“阿黄,你是条好狗。”

    阿黄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它这辈子听过老李说过很多次“好狗”——它把拖鞋叼回来的时候老李说“好狗”,它守了一夜门没有被外面野猫的声音骗出去的时候老李说“好狗”,它把掉在地上的馒头叼起来还给老李自己一口没吃的时候老李也说“好狗”。但这一次的语气不一样。这一次的语气像冬天的棉被刚从柜子里拿出来,在太阳底下晒过,软软的,暖暖的,带着樟脑球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它不懂那种语气里的东西叫“告别”。它只是把脑袋埋进老李赤裸的脚背上,用两只前爪抱住那只脚,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老李的脚踝。那里有一个被蚊子咬的包,已经被老李挠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它舔得很小心,像在舔一件会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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