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老李没有开灯。他摸着黑走到藤椅前,坐下,把外套口袋里那根狗绳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捋着绳子的纹路,把每一处打结的地方都捋平了。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那根红色的狗绳上。狗绳的握手处被他的手汗浸得发亮,绳体上有一处咬痕——那是阿黄小时候磨牙咬的,留下几个细小的牙印。他的拇指反复抚过那几个牙印,好像在摸一只已经长大了的小狗留在时光隧道里最后的ru 牙印。
阿黄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用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他把狗绳放在阿黄面前。
“这个给你。”他说,然后顿了顿,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以后拴你自己。”
阿黄低头嗅了嗅狗绳。绳子上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膏药味、手心出汗后留下的咸涩味。它摇了摇尾巴,用鼻子把狗绳拱到自己的窝旁边,放在那只破拖鞋的旁边,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狗绳上,继续看着老李。
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把狗绳给它。它以为是奖励——像以前把吃剩的骨头给它一样,像把旧毛衣拆了给它铺窝一样。它觉得今天是很好的一天,出门散了步,在河边吹了风,老李摸了很多次它的头,还给了它一样带着他味道的东西。它不知道这件东西是他能给的全部了。
老挂钟敲了十一下。老李从藤椅上站起来,扶着墙走进卧室。阿黄跟着他,在床边转了两圈,在自己的旧棉垫上蜷成一个圆。它把狗绳衔过来放在棉垫旁边,跟破拖鞋并排摆好,然后闭上眼睛。
半夜阿黄被一个声音惊醒。不是咳嗽——是老李在说话。声音很轻很轻,断断续续,像收音机调错了频道,在噪音中偶尔漏出几个清晰的音节。阿黄竖起耳朵听,听到最多的两个字是“秀兰”,然后是“照片”,然后是“饼干盒”,最后是一个它从来没听过、但意外地能听懂的长句子——它不知道这句话在老李心里盘了多久,也许从夏天开始,也许从老李第一次在深夜里用那种眼神看它的时候开始,也许更早,早到老李第一次把它从垃圾桶旁抱起来,用旧毛巾擦它身子的时候,这句话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阿黄,养条狗吧,它比人更懂得陪伴。”
阿黄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老李模糊的轮廓。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照在老李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阿黄轻轻走过去,把狗绳叼到床边,放下,用鼻子把狗绳往老李的方向拱了拱。然后它趴在床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继续守着。
老挂钟在黑暗中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是一颗水珠落在很深很深的井里。阿黄数着这些声音,数到第一千零三下的时候,老李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阿黄把鼻子埋进那条红色狗绳里,在熟悉的烟草和膏药味道中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