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在梦里总是很短暂。老李会把炕烧得暖烘烘的,阿黄就趴在炕沿边,下巴搁在老李的鞋上。老李会一边抽烟,一边用另一只手挠它的下巴,挠得它舒服得直哼哼。有时候它睡着了,老李会拉过半边被子,盖在它身上。它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温暖,就往老李怀里挤,老李就叹口气,说:“这狗,真会享福。”
梦境如此真实,真实到阿黄能感觉到梦中老李手指的温度,能闻到梦中阳光和泥土的味道。它不愿醒来,只想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暖里。可现实总是残酷地闯入——老李一阵剧烈的咳嗽穿透了梦境,惊得它猛地睁开眼。
黑暗依旧,寒冷依旧。藤椅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只有那断续的、带着湿啰音的呼吸声,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熄灭。阿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在抗议梦境的破碎,又像是对现实的恐惧。它重新把脑袋埋进前爪和落叶里,试图找回刚才的梦,可那温暖的感觉像水一样从指缝流走了,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它开始回忆老李说过的话,那些零碎的、它似懂非懂的词句。“去了”、“熬不住”、“对不起”……这些词语像石子一样投进它记忆的湖里,激起一圈圈困惑的涟漪。它不懂“去了”是哪里,不懂“熬不住”是什么意思,但它从老李的语气里听出了告别。它记得张婶说过“去了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多远?比护城河对岸远吗?比它曾经流浪过的街区远吗?老李会带它一起去吗?就像梦里那样,走在春天的柳絮里,走在秋天的田埂上。
它想起老李第一次喊它“阿黄”。那是在一个下雨天,它被一群野狗追赶,缩在垃圾堆后面瑟瑟发抖。老李撑着一把破伞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它。它以为又要挨踢,缩起脖子。可老李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湿漉漉的头顶,说:“跟我回家吧。”然后它就跟着他走了,走过泥泞的巷子,走进这个小小的院子。老李指着它,对张婶说:“这狗,毛色发黄,就叫阿黄吧。”从那天起,它有了一个名字,不再是“野狗”、“畜生”或者“喂”。每当老李喊“阿黄”,它就知道,那是在叫它,是在召唤它。
现在,老李的声音越来越弱,“阿黄”这两个字喊得越来越含糊。阿黄害怕有一天,那声音会彻底消失,就像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它害怕再也听不到自己的名字从那张嘴里吐出。名字是它的,是属于老李给它的东西,就像脖子上的那圈毛,是它身体的一部分。如果老李不再喊它,它还是阿黄吗?还是会变回那只没有名字的流浪狗?
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来越重。阿黄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冻僵了,但它不敢离开藤椅底下的方寸之地。它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尽量靠近老李垂落的那只脚。它闻到那脚上的布鞋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大概是白天走路太多,磨破了脚后跟。阿黄伸出舌头,极其轻柔地舔了舔那鞋面,就像它生病时老李用温水帮它擦洗眼睛一样。它希望这微弱的湿意能带来一点温暖,能告诉老李: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老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只垂落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蜷缩,恰好碰到了阿黄湿润的鼻尖。那一瞬间,阿黄浑身一震,像过了电一样。它屏住呼吸,生怕这只是错觉。但那触碰是真实的,冰凉的,却带着一丝生命的讯息。它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蹭了蹭那几根手指,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讨好的哼唧声。
“阿……黄……”老李又唤了一声,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虚弱。他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条缝,目光茫然地垂下来,落在阿黄身上。那目光没有焦距,却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感。他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痰音的叹息。那只手最终还是无力地滑落,垂回了原处。
阿黄没有动,只是维持着蹭他手指的姿势,一动不动。它怕一移动,那微弱的触碰就会消失,那声呼唤就会中断。它把老李最后那声叹息深深地吸进肺里,混合着药味、烟草味和腐朽的气息,刻进自己的记忆里。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酸胀得发疼。它不是疼在身上,而是疼在心上——如果狗有心的话。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老李的呼吸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之前的呼吸虽然困难,但至少是持续的。现在,呼吸突然变得很轻,很慢,中间隔了很长的时间,长得让阿黄以为已经停止了。然后,会突然传来一声深长的、带着杂音的抽气,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吸满,接着又是漫长的寂静。阿黄认识这种呼吸,邻居家王大爷咽气前就是这么喘的。张婶当时在旁边念叨:“听,这叫‘倒气’,快了,快了。”
“快了”?快什么?阿黄不懂。但它知道,这声音意味着某种终结。它把身体尽可能地向老李靠拢,直到自己的肩膀贴上了藤椅的腿。它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地板上,试图捕捉地板传来的、老李心跳的震动。可是什么也听不到,只有那断断续续的、令人心慌的抽气声。
它开始回忆老李教它的所有事情。怎么辨认回家的路,怎么在垃圾堆里找到能吃的东西,怎么避开那些穿制服的人的脚,怎么在雷雨夜不发出声音。老李教会了它作为一个“家狗”的所有生存技能,却唯独没有教它,当那个人不在了,该怎么办。它是一条被驯化的狗,它的世界以老李为圆心,以院墙为半径。如果圆心消失了,这个圆还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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