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在藤椅下面睁开了眼睛。月光清冷,满室空寂。鼻子上的棉鞋不见了,老李也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吹着,把巷口槐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吹了下来,吹过院墙,吹过门槛,落在藤椅下面那只搪瓷碗旁边。
天亮的时候,陈婶又来了。她推开铁皮门,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阿黄看着她手里的绳子,没有动。它不知道绳子是干什么用的,但它知道一件事——如果陈婶要带它走,它也不会咬她。不是因为它不害怕,而是因为陈婶是那个在老李走的第三天就开始往门缝里塞东西的人。猪肉白菜馅的包子,白面皮,肥肉丁子半透明。半碗红烧肉,八角还飘在汤汁上。昨天是一碗排骨汤,骨头炖得酥烂,骨髓从骨头两端露出一点点,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阿黄一口都没吃。它还是瘦,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一架废弃的旧风箱。但它不饿——或者说,它已经不知道什么叫饿了。饿是身体的事,而它的身体好像已经不再是它自己的了。它只是一团趴在藤椅下面的影子,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陈婶拿着绳子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她把绳子收起来,蹲下身,把红烧肉的碗往阿黄的方向推了推,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的嗓门小了很多:“阿黄啊,你得吃点东西。你不吃东西,怎么等得到老李回来?”她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吵醒,又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弄碎了。然后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可能是风大,巷子里的秋风总是裹着沙土——走出去,把门掩上了。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看着门缝里的光。它在等。等一个咳嗽声。等一个一重一轻的脚步声。等一双脱下来摆在床边的棉鞋。等一个粗糙的手掌覆在它的后脑勺上,说,阿黄,跟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