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站起来,抖了抖毛,一步一步走进屋里。客厅还是老样子——老李走之前没来得及收拾的茶几上搁着半包烟和一个空火柴盒,角落里那双老布鞋歪歪地躺着,一只朝上一只朝下。沙发扶手上搭着老李常穿的那件灰布外套,阿黄走过去,把鼻子埋进袖口里,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草味、汗味、还有一点机油的味道。那味道像一把钥匙,把记忆的锁拧开了。它想起了老李从医院回来那天,外套上也有类似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刺鼻。那天老李进门的时候步子很慢,阿黄绕着他的脚转了三圈,老李蹲下来把它抱住了,抱得很紧,阿黄记得老李的胸口硌得它脑袋疼,骨头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枯枝。
但那天老李笑了。笑完之后他去厨房给阿黄煮了面条,自己没吃,坐在对面看着阿黄吃完,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烫"。
阿黄从外套里拔出鼻子,转身走到藤椅旁边。藤椅还在,扶手被老李的手常年磨着,有一块地方的藤皮已经磨秃了,露出下面褐色的内芯。阿黄用鼻尖碰了碰那块秃了的扶手,冰凉的。它绕着藤椅走了一圈,然后像往常那样趴在藤椅边上的地板上,那里有它长年卧出来的一个浅浅的凹痕。
第二天清早,赵家儿媳照例端着粥盆过来。她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客厅时,看见阿黄蜷在藤椅边的地板上,闭着眼睛睡得正沉,鼻尖上沾着一片枯黄的小叶。她轻轻把粥盆放在地上,没有叫醒它。
从那以后,阿黄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巷子里的风开始变凉的时候,它会走到院子里——院子不大,是楼后面一小块用砖头围起来的空地,老李在那里种过几棵葱和一小畦韭菜,后来没有精力侍弄了,就荒着长了些野草。院角那棵老槐树每年秋天都落叶子,巴掌大的槐叶扑簌簌地掉,铺了满地金黄。
阿黄每天从院子里叼一片落叶回来。有时候是槐叶,宽宽大大的像把小扇子;有时候是被风从别处刮进来的梧桐叶,带着褐色的斑点;有时候只是一根细长的柳叶。它把叶子叼到藤椅底下,小心翼翼地放好,再趴下来,用鼻尖把叶子往椅脚的方向顶一顶,让它不至于被风吹走。
赵家儿媳隔几天来扫地的时候,总要扫出一小堆落叶。她起初以为是风刮进来的,后来无意中看见阿黄嘴里叼着叶子从院子里走进来、熟练地把叶子塞到藤椅底下的全过程,愣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就红了。
"傻狗,"她蹲下来,声音有点哑,"你爷爷会回来的。你把叶子叼回来,他回来了也得扫啊。"
阿黄仰头看着她,尾巴摇了两下,又低头去舔那片叶子的边沿。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的尾巴一天比一天短。
护城河边的柳树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像老李那根断了弦的二胡,干巴巴地挂在墙上。阿黄不再每天去河边了——赵家儿媳早晚都来喂它,它便不怎么往外跑,只偶尔在天快黑的时候走出巷子,沿着老李常走的那条路走到护城河边,在石凳旁边蹲一会儿,看看河面上越积越厚的落叶,又转身沿着原路回去。
它走得很慢,比老李走得还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老李走路的时候也总回头,怕阿黄跟丢了。虽然阿黄从来不会跟丢,老李还是回头,嘴里念叨着"跟紧了跟紧了"。阿黄现在也回头,可身后空空荡荡的,没有那个佝偻的身影,没有那双粗糙的手冲它招手。
霜降那天,赵家儿媳给阿黄拿来了一件旧毛衣,说是她婆婆以前织的,老李的尺寸。她把毛衣铺在藤椅边的地板上,阿黄闻了闻,认出了毛线上残留的淡淡的皂粉味——那是老李洗衣服用的那种肥皂的味道。它犹豫了一下,慢慢在毛衣上卧下来,把身体蜷成一个紧紧的圈。毛衣的绒毛蹭着它的下巴,软软的,有点扎,但那股皂粉味让它觉得踏实。它把鼻尖埋进毛衣的褶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夜,阿黄又梦见了老李。梦里还是藤椅,还是搪瓷缸子,但背景变了——秋天的护城河边,柳树还是绿的,老李穿着那件灰布外套坐在石凳上,手里没有搪瓷缸子,而是摊开了一掌心的花生米。阿黄蹲在他面前,老李一颗一颗地把花生米递到它嘴边,每一颗都剥去了红衣,露出白白净净的仁。
"吃吧,"老李在梦里说,"最后一颗了,给你留着呢。"
阿黄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嘴里还微微动着,仿佛在嚼那颗并不存在的花生米。它睁开眼,客厅里黑沉沉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阿黄爬起来,走到藤椅边上,把脑袋搁在椅面上——那上面还留着老李靠过的印子,虽然已经慢慢变浅了,但阿黄的鼻子还能嗅到那层薄薄的气息。
深秋的雨来了。一连下了三天,冷飕飕的雨丝从阴沉的天空里斜落下来,把院子里的落叶泡得发烂发黑,阿黄没法出去叼叶子了。它整天卧在门垫上,望着门外的雨幕,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台阶上砸出一个一个水坑,溅起细小的水花。巷子里积了水,映着灰暗的天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第四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阿黄从门垫上爬起来,浑身僵得像块木板,四只爪子在地面上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它走到院子里,槐树底下落了一地湿漉漉的叶子,烂了大半,变成深褐色的泥浆。阿黄在泥浆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片还算完整的叶子,叼起来,蹚着泥水走回客厅,照例塞到藤椅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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