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叶子是湿的,带着泥,在干燥的地板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湿印。阿黄趴下来,看着那片湿印慢慢变大、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天气越来越冷了。赵家儿媳给阿黄的食盆里加了热过的牛奶,阿黄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跑到门口去蹲着。巷子里的行人越来越少,落叶被环卫工扫成了一堆一堆,装在黑色的大塑料袋里运走了。阿黄看着那些袋子被卡车拉走,耳朵耷拉着。它不懂为什么要把叶子扫走,它辛辛苦苦叼回来的叶子,全都从藤椅底下被扫走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立冬那天,赵家儿子从医院回来,在门口跟妻子说了几句话。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它听见了"李爷爷"三个字。它从门垫上跳起来,冲到门口,隔着纱门望着那两口子。
赵家儿媳低头看见它,蹲下来:"阿黄,你李爷爷好多了,过两天就出院回来了。"
阿黄听不懂"出院"是什么意思,但"回来"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它的耳朵里。它浑身的毛都炸了一下,尾巴疯狂地摇起来,前爪扒着纱门,发出急切而细碎的呜呜声。
赵家儿媳把手伸进纱门的缝隙里摸了摸它的头:"真的,真的。你李爷爷让我告诉你,让你等着他。他说回来给你带肉包子,你记得不?上次答应你的。"
阿黄不知道"肉包子"是什么,但它记得"等着"——那天晚上老李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嘴唇翕动的那个口型,就是"等着"。它一直等着呢。从秋天等到冬天,从叶子绿等到叶子落光,从满树的槐叶等到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天空。
它一直等着呢。
那天夜里阿黄没有睡。它破天荒地没有卧在藤椅边上,而是趴在了门口的门垫上,正对着那扇老旧的木门。它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耳朵朝前倾着,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个声响。巷子里的风声、隔壁赵家的电视声、远处护城河的水声——所有的声音都过去了,没有一个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但阿黄不急。老李说了"等着",那就一定会回来。就像每个傍晚老李散步回来、远远地就喊它"阿黄"一样,那时候阿黄也趴在门垫上等,等着等着就听见脚步声了,听见钥匙叮当响了,听见门锁咔嗒一声转开了。
这次也是一样的。阿黄在心里这样想着,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等着等着,天就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