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夏天。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半块西瓜,红瓤黑籽,汁水流到手腕上。阿黄蹲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小风扇。老李笑着说:“阿黄,来,吃芯子。”他把最甜的西瓜芯子递到它嘴边,它小心地咬住,甜味在嘴里炸开,连喉咙都暖了。老李的手摸着它的头,掌心粗糙却温暖,烟草味混着西瓜香,是最好的味道。

    可梦忽然变了。西瓜变成了药片,甜变成了苦。老李的手垂下去,西瓜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阿黄去捡,捡起来的却是那张麻花辫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哭了,眼泪流成河。老李在河对岸喊它:“阿黄,过来……”它想游过去,可河水太冷,冻得它四肢僵硬。它拼命划水,眼看就要够到老李的手,却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醒来时,月亮已经偏西。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阿黄抬起头,看见藤椅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它打了个寒战,把照片叼起来,换了个位置,趴在藤椅的阴影里。这里更暗,也更像老李的怀抱——老李坐着的时候,它的脑袋常常就枕在这个位置,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它又开始等。

    等天亮。等太阳升起来。等院门被推开,老李拄着拐杖走进来,笑着说“阿黄,我回来了”。等他坐回藤椅,拿起那张照片,摸摸它的头,说“好狗”。等他咳嗽的时候,它能用舌头舔他的手心,用脑袋蹭他的膝盖。等他熬梨汤,香味飘满整个院子。等他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看柳絮飞扬,看鸭子戏水。

    它不知道要等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永远?它只知道,老李说过“跟我回家吧”,那是它流浪时听到的最美的声音。现在老李走了,可家还在,藤椅还在,味道还在。它要守住这个家,守住藤椅,守住味道,直到老李回来。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阿黄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拖着什么东西。它猛地抬起头,耳朵竖起来,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脚步声到了院门外,停住了。然后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老李有这个院子的钥匙,从来都是自己开的。阿黄激动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欢呼声,尾巴不受控制地摇起来,扫得地上的落叶哗啦响。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阿黄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可走进来的不是老李。

    是风。

    风卷着几片落叶进来,在院里打了个旋儿,又从门缝溜出去。阿黄愣住了,尾巴停止摇摆,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它盯着那道门缝,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太阳再次升起,把薄薄的阳光洒在藤椅上,洒在它叼着的照片上,洒在它一夜未动的粥碗里。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依然笑着,可老李不在。藤椅依然空着,只有阿黄趴在旁边,把落叶一片一片叼到椅下,仿佛这样就能把老李的痕迹埋起来,又仿佛这样就能把老李等回来。

    它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漫长的等待,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它的一生,都将耗在这张藤椅下,耗在这些落叶里,耗在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脚步声中。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