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脚上的狗,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了,下午四点多的太阳从阳台的晾衣杆上方移到下方的储物柜上,把他和藤椅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客厅那头。挂钟敲了四下,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然后他又开始咳了——这次咳得不一样,不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咳,而是一种来自更深处的闷咳,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咕噜咕噜的,每一下都震得藤椅吱吱响。
阿黄感觉到脚下的鞋面在抖。它抬起脑袋,看见老李弯着腰,一只手死死攥着藤椅扶手,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捂着嘴。整个人弓着,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嗽声之间夹着急促的喘息,那喘息声像拉风箱一样,又粗又重,还带着哨音。阿黄从没见过他咳成这样。它慌了——它站起来,在藤椅前面来回走,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低的呜咽声。它走到老李腿边用脑袋拱他的膝盖,然后又退后两步看看他,又拱,又退,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没事……”老李在咳嗽的间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是抖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在桌上弹。他伸手想摸阿黄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去捂住嘴。他的身体颤了一下,肩膀剧烈地耸了两下,那动静比刚才更沉,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砸鼓。
阿黄再也忍不住了。它仰起脖子,对着阳台的方向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嚎叫。那声嚎叫穿透了纱窗,穿过晾着的旧棉被,越过楼下的护城河,在傍晚的空气里飘了很远。那不是平时听到门外有陌生人时那种凶狠的吠叫,而是一种它从未发出过的声音——拖着长腔的、一波三折的哀鸣,像是在呼救。
隔壁的灯亮了一盏。然后是楼上。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住在楼下的王姨是第一个赶过来的——她的厨房窗户正对着老李家的阳台,她刚把晚饭的粥坐上火,听见动静不对,连火都没关就跑上来了。紧接着是对门的小刘,穿着拖鞋就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电视遥控器。
两个人推开门的时候,看见老李仰面躺在藤椅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渗着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上。一只手还攥着藤椅扶手,那根没点着的烟早就被他在痉挛中揉碎了,黄黄的烟丝散落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藤椅外面,无力地晃着,指尖泛着青紫色。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腿上,拼命用舌头舔他的手指。它舔得很用力,一下一下的,像是想把那冰凉的手指舔热乎,像是想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暖醒那个忽然不说话了的人。
“快打120!”王姨喊了一声,小刘已经掏出手机了。
阿黄听不懂“120”是什么意思。但它从王姨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和往常完全不同的焦急。那不是“老王你做饭又糊了”的那种带着笑意的咋呼,而是从嗓子眼直直地弹出来的一声惨叫,又尖又干。它退到墙角,看着两个邻居把老李从藤椅上扶起来,让他平躺在地上,小刘蹲在旁边,两只手交叠着按在老李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地压,压得地板都在微微震动。阿黄不知道那叫什么——很多年以后如果有人告诉它那叫心肺复苏,它也不会懂——但它看见了。看见老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任凭小刘怎么按都不睁开眼睛。
那种感觉又来了。三年前它在垃圾桶旁等妈妈回来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肚子饿得发疼,四肢冷得像泡在冰水里,脑子却异常清醒地知道——它等不到了。它那时候等了三天,等来了老李。现在老李也闭着眼睛不起来了,它该等谁?
阿黄不记得救护车是怎么来的。它只记得一阵刺耳的鸣笛声从远到近,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陌生人的说话声。它缩在藤椅下面,看着几个穿白衣服的人把老李抬起来,放在一个带轮子的窄床上。老李的手臂从床沿垂下来,手指半蜷着,像是还在找藤椅扶手。
它要跟上去。但它冲到门口的时候,门被小刘关上了。铁门在它鼻子前一寸的地方哐当一声合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清脆。阿黄不知道门为什么会关,它只知道老李在门外面,它也要在门外面。它开始扒门。用前爪疯狂地刨那扇铁门,指甲刮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漆皮被一片一片地刨下来,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板。它一边扒一边叫,叫声从低沉的呜咽变成尖锐的哀嚎,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长,像是要把嗓子撕裂。它的后腿蹬在地板上,每蹬一下身体就往前撞一次门,撞得咚咚响,撞得整扇门都在框里打颤。
门外面,担架在楼梯间里磕了一下,铁管碰水泥墙的声音闷闷的。然后脚步声远了。鸣笛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动的,从近到远,拖着长长的尾音,拐过街角,上了大马路,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傍晚的城市噪音里。
阿黄扒累了,趴在门口,两只前爪从门缝下面伸出去,指甲劈了好几根,爪尖渗着血,在灰色的瓷砖上蹭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划痕。但它不觉得疼。它把鼻子塞进那条窄窄的门缝里,拼命地嗅——老李的气味还在,烟草味、铁锈味,还有搽瓷缸里剩茶的微苦。可那气味是静止的,是从藤椅、从中装、从茶几上没拧上盖的药瓶里蒸出来的,而不是活人身上散着体温的那种。阿黄的尾巴彻底夹进了两条后腿之间,耳朵耷拉下来贴着头皮,整个身体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缩在那扇冷冰冰的铁门前。它没有再叫,也没有再扒,只是趴在门缝边,睁着眼睛,把鼻子死死地抵在那道缝上,对着已经没有老李脚步声的门外,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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