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彻底安静了。墙上的老挂钟还在走,钟摆一左一右地晃,滴答、滴答。阳台上的晾衣杆被晚风吹得轻轻转了一下,挂在上面的旧棉被在暮色中微微晃动。厨房里搪瓷缸的茶彻底凉透了,水面上那层油光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阿黄从地上爬起来,慢慢走回藤椅旁。藤椅还在原来的位置,扶手上还留着老李手心的一点余温,但正在飞快地散掉。椅面上铺着的旧毯子被老李坐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凹痕的形状正好和他瘦削的脊背轮廓吻合。阿黄凑近那凹痕嗅了嗅,温热、微苦,是老李躺了一下午留下的气味,是它认得的所有味道里最让它安心的那一种。它趴下来,把自己盘成一个半圆,脑袋枕在那凹痕的凹陷处,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蜷缩着贴着身体一侧。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护城河边的柳絮早已经飘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柳条在晚风里晃。楼下传来邻居炒菜的滋啦声、电视里的新闻联播片头曲、小孩放学后在楼下追逐的笑声。阿黄在藤椅下面,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道紧锁的铁门。它已经等过一回了——在垃圾桶旁,等那个不会再回来的妈妈。那次等来的是老李。这次老李会不会也回来?它相信他会。因为老李每次出门前都会拍它的脑袋说“阿黄等我回来”,而每次他拍过的地方,阿黄都会用鼻尖顶一下,像在签一份只有它自己认的合同。
夜渐渐深了。护城河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漫过堤岸,漫过阳台,漫过那扇被阿黄刨出爪痕的铁门。藤椅下的阿黄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它梦见了什么?也许梦见了芦苇纷飞的午后,老李弯腰捡起一根树枝,用力朝远处扔去,然后回头冲它喊:“阿黄,去捡!”它就撒开四条腿追上去,风吹得耳朵往后翻,尾巴翘得像一面旗,整个世界都是亮堂堂的。
那时候老李还跑得动。那时候咳嗽声还没有住进这个家。那时候它还相信,所有说“等我回来”的人,天黑之前都会回来。